井中音（2/2）

然后是他自己——那个六岁的声音——微弱的哀求：“爸爸，妈妈，拉我上去……”

水漫到腰部了。井口里缓缓升起一个人形，浑身滴着水，五官和他一模一样，只是肿胀发白。它咧开嘴，井水从嘴角流出来：“你占了我的名字，我的家，我的人生。”它伸出手，手腕上有一圈胎记，和赵海手腕上的一模一样！

赵海尖叫着后退，却撞在一个人身上。回头，竟是已经去世多年的“父母”！他们站在院门口，笑容慈祥：“小海，该回家了。”妈妈伸出手，“井里危险，快过来。”

三个人，不，三个东西，从三个方向围过来。井里的那个已经爬出井口，在地上拖出水痕。它每爬一步，身体就干瘪一分，最后变成六岁孩童的大小，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成人的，死死盯着赵海。

“我们才是真的一家人。”孩童开口，声音苍老，“你不过是个捡来的替身，替我们守着这口井。”它指向那对“父母”，“他们也不是你父母，是上一任守井人。守够了，就能离开。但离开前，得找到下一个替身。”

赵海崩溃了。他想起“父母”临终前的话：“别卖老宅，守着那口井，永远别打开。”原来不是遗产，是诅咒！

孩童爬到他脚边，仰起脸：“现在，该你下去了。在井底待够十年，你就能找下一个替身。”它笑了，“或者，你可以拒绝。但井里的那些声音……他们就是拒绝的下场。”

井口突然传出巨响，无数只手从水里伸出来，挥舞着，抓挠着。每只手都惨白浮肿，手腕上都有同样的胎记。它们都是曾经的“赵海”，都是没能找到替身的守井人。

那对“父母”已经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来抓他胳膊。他们的手冰冷刺骨，力道大得惊人。赵海被拖向井口，黑色井水翻涌，里面浮现出无数张脸，都长着他的模样！

最后时刻，他瞥见院墙上贴着一张旧告示，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残字：“……走失儿童……六岁……手腕有胎记……”日期是三十年前。

他被扔进井里的瞬间，听见头顶石板合拢的声音。黑暗，冰冷的井水灌进口鼻。然后他听见，井壁上传来新的刻字声——是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抓挠，刻下第一行字：“救我出去……”

水面上方，院里传来孩子的笑声。新的“赵海”正和“父母”在阳光下嬉戏，其乐融融。而井底，无数个他同时抬起头，用同一张嘴发出同一个声音：

“咯咯咯……”

井水泛起涟漪，映出一张张绝望的脸。水面上，那片阳光下的笑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。

直到完全听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