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钓者(2/2)
我找了处水浅的坡岸,蹚水靠近几步。水浑浊,看不真切。我咬咬牙,卷起裤腿继续向前。冰凉的库水漫过膝盖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离那些阴影还有十几米,我停下,弯腰眯眼看去。
那是七八根腐朽的木桩,半截在水下,半截露出。但木桩顶上,似乎都架着什么东西。手电光穿过浑浊的水体,勉强勾勒出轮廓。
是椅子。
旧式的、带着靠背的木椅,被牢牢绑在木桩顶上,沉在水底。每把椅子上,似乎都有一团模糊的、人形的黑影端坐着!
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阳光照在身上,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我死死盯着一把最近的椅子。那上面端坐的黑影,头部的位置,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像是一个人,在水中缓缓转过头来。
我尖叫着踉跄后退,跌坐在水里,又手脚并用地爬上岸。头也不敢回,一路狂奔到车上,发动引擎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钥匙。
冲回家,谢远洲竟然醒了,正坐在客厅黑暗中。我语无伦次地讲出水下椅子的事,他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你知道,对不对?”我颤抖着问。
他慢慢卷起自己的裤腿。小腿上,那青黑色的细长指痕旁边,又多了一片。颜色更深,指印更完整,仿佛刚刚被用力抓握过。而在脚踝处,皮肤下面,隐隐透出一点珍珠白的光泽,像是有片鳞,正在皮下生长。
“它们需要替身,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坐在椅子上的人,才能离开。钓上来的不是鱼,是认可。鳞片是记号。”
“你疯了!我们得走!离开这里!”我去拉他。
他纹丝不动,反而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。“走不掉了。从第一次夜钓,鱼线碰到它们开始,就走不掉了。”他抬起眼,眸子里那异样的光又亮起来,“但我们可以一起……水下那座村子,祠堂里还有空位。它们说,可以给我们留两个相邻的……”
我拼命挣脱,冲进卧室反锁房门,用手机报警。信号时断时续,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杂音,像水流搅动。我对着话筒大喊地址,说不清楚是恐惧还是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放下电话,我听到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透过门缝,我看到谢远洲正慢慢整理他的钓具。他把那截断了的、沾着污渍的鱼线,仔细地绕在线轴上。动作轻柔,充满爱惜,仿佛在抚摸情人的头发。
然后,他提起桶,走向门口。临出门前,他回头望了一眼卧室门。眼神复杂难明,有怜悯,有狂热,还有一丝水汽弥漫的空洞。
“等着我,”他说,“天亮前,我带‘鱼’回来。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,不用再分开了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我滑坐在地,听见汽车引擎声远去,驶向水库的方向。四周重归死寂。我瘫软着,不知过了多久,才积聚起一点力气,爬到窗边。
月光依旧惨白。我望向城西,水库的方向一片漆黑。
就在这时,我的脚踝忽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。我低头,看见自己的赤脚边,不知何时积了一小滩水。清澈的、微微晃动的水,正从地板缝隙里无声渗出来。
水渍中央,静静躺着一片珍珠白的、边缘锋利的鳞。
而我湿冷的脚踝皮肤下,一点相同的、冰冷的光泽,正慢慢浮现。像种子发芽,悄无声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