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温证书(2/2)

李正阳扔掉纸,疯狂地翻找父亲的书房。在书架最底层,他找到一个上锁的铁盒。砸开锁,里面没有体温计,没有笔记本。

只有照片。

几十张黑白和彩色照片,拍的都是同一样东西:体温计。各种体温计,水银的、电子的、古老的、怪异的。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名字和温度,以及一个日期。

李正阳颤抖着翻看,突然停住了。

最新一张照片,拍的是那支黑色体温计。背面没有写温度,只有一行字:“吾儿正阳之皿,将成。”

皿?容器?

李正阳跌坐在地,一切都连接起来了。父亲不是在收集体温,是在用体温“培养”什么。而李正阳自己,就是最后的“容器”,即将在冬至那天“成熟”!

他必须反抗。

冬至前夜,李正阳准备好了。他在保温杯里放了安眠药粉,晚餐时倒给父亲。老人毫无防备地喝下,半小时后昏睡过去。李正阳拿出早就藏好的铁锤,走向书房。

他要毁掉一切。

笔记本、体温计、照片、那个铁盒……全部砸烂烧掉。最后,他站在父亲卧室门口,看着床上熟睡的老人。铁锤在手,重得抬不起来。

但他终究没有下手。

他只是拿走了黑色体温计和所有记录,开车到郊外河边,全部扔进深水。回家时天已微亮,他瘫坐在客厅,感到一种虚脱的轻松。

结束了。

冬至日平静地过去。父亲醒来后似乎忘记了所有事,不再提体温,不再做记录。他甚至扔掉了剩下的体温计。李正阳悄悄观察了一周,终于放下心来。

他赢了。

新年夜,李正阳和父亲一起吃火锅。热气蒸腾,房间里暖融融的。父亲突然说:“好久没量体温了。”

李正阳筷子掉在桌上。

父亲笑笑:“开玩笑的。来,多吃肉。”他夹起一片涮羊肉,放进儿子碗里。李正阳松口气,低头吃肉。羊肉很嫩,汤汁鲜美,他吃了很多。

饭后,他感到异常困倦。

“你去睡吧,我收拾。”父亲说。李正阳点点头,摇摇晃晃走进卧室,倒在床上。闭上眼睛前,他看见父亲站在门口,静静看着他。

那眼神,像农夫看着即将丰收的庄稼。

李正阳陷入沉睡。梦里他在奔跑,穿过一条长长的、温暖的走廊。走廊尽头有光,他朝着光跑去,越来越热,热得浑身发烫。

他醒不过来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感到有冰凉的东西贴在额头。勉强睁开眼,模糊的视线里,父亲俯身看着他,手里拿着——

一支全新的黑色体温计。

“37度整。”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满足的叹息,“终于成熟了。”

李正阳想挣扎,身体却像不是自己的。他看见父亲拿出针管,长长的针头在灯光下闪亮。针管不是要注射,而是……抽取。针尖刺入他的太阳穴,不疼,只有深深的寒意。

一种温暖的、金红色的液体被缓缓抽出。

李正阳的意识随着液体流失。最后看到的画面,是父亲把那管金红色液体注入黑色体温计。体温计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璀璨得像个小太阳。

父亲举起它,对着窗外新年烟花,满意地微笑。

“完美的体温。”他轻声说,“可以开始了。”

李正阳彻底陷入黑暗。但他没有死,而是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在变凉,一点一点,像逐渐熄灭的炭火。

而书房里,父亲开始书写新的记录。

在新笔记本的第一页,他工整地写下:“重生记录,壬寅年始。”翻到第二页,标题是:“新载体体温维持方案”。

下面列着第一个名字:“李建国”。

那是父亲自己的本名。

老人坐在书桌前,拿起那支注满金红色液体的黑色体温计,轻轻按在自己心口。光芒涌现,温暖流遍全身。他闭上眼,感受着那股熟悉的、蓬勃的生命热度——那是儿子的体温,完美成熟的37度,现在完全属于他了。

窗外烟花绚烂,新的一年开始了。

卧室床上,李正阳的身体渐渐冰凉。但他的眼睛还睁着,映出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。在那双逐渐涣散的瞳孔深处,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意识,一丝终于明白一切的绝望。

而他的体温,永远停留在了37度。

完美的、被继承的体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