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境师(2/2)
“我们是‘食梦者’。”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挤出,“你们这样的人……能打开梦境的门。我们就跟着溜进来。”
秦远冲向门口,但门锁死了。窗外的夜景凝固不动,连树叶都不再摇晃。
“时间被暂停了,”王芸——或者说那东西——歪着头,“每完成一次委托,你就和我们绑定得更深。现在,你有两个选择。”
卧室的墙壁开始渗出水渍,组成一行行字:
【一、继续合作。我们会给你名单,你进入他们的梦,我们进食。现实里他们会‘自然死亡’。你可以富有地活到六十岁。】
【二、拒绝。我们会进入你所有亲友的梦。你母亲会梦见父亲复活,然后在狂喜中脑溢血。你妹妹会梦见孩子被抢走,然后从学校天台跳下。我们会让你看着一切发生。】
秦远感到脊椎发冷。他想起三年前母亲突然提起“梦见你爸回来了,还对我笑”,第二天就中风住院。想起妹妹上个月说“总梦到有人偷宝宝”,接着就流产了。
原来那不是巧合!
“为什么选中我?”他的声音嘶哑。
“因为你八年前就该死了。”黑色从王芸的眼眶蔓延到整张脸,“那场医院大火,你是唯一的幸存者。我们在废墟里找到你,发现你能‘开门’。于是我们治好你,抹去你的记忆,等你成长到能稳定使用能力。”
秦远瘫坐在椅子上。八年来的所有疑惑瞬间串联:为什么没有八年前的任何证件?为什么总梦见火灾?为什么对所谓的“治疗能力”无师自通?
“我是你们的培养皿。”他喃喃道。
“是门扉。”它纠正,“现在,选择。”
秦远低下头,看着手中李维的手表。表盘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光,像一只眼睛。
他突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却让房间的温度骤降。
“我选三。”
它愣住:“没有第三选项。”
“有。”秦远抬起头,眼睛亮得骇人,“我进入自己的梦境。”
“什么?你不可能——”
“八年来,我从未做过自己的梦,对吧?”秦远站起身,“因为我所有的‘梦’,都被你们占据了。那里成了你们的巢穴。”
墙壁上的水渍开始混乱地流动。它第一次显露出慌张:“停下!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!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远抓住王芸的手腕。皮肤下有什么在疯狂窜动,“那里有八年前医院所有的死者。二十三……不,是四十七个灵魂,都被你们困在我的梦境里。”
他闭上眼睛,不再抵抗那股拉扯力。意识像倒流的瀑布,冲回自己的脑海深处。
这一次,他不再进入别人的梦。
他回到了那座燃烧的医院。
尖叫声。热浪。浓烟。八年前的景象完整重现,但秦远现在看清了——每间病房里,都有黑色的影子趴在病人身上,吸食着他们临死的恐惧。
而在医院最深处的房间,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坐在轮椅上,全身插满管子。
那是他真正的身体。八年来,他一直是个植物人。
“醒着”的秦远,只是梦境投射出的意识体。
轮椅上的他睁开眼睛。两个秦远对视着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轮椅上的他说,声音干涩如枯叶,“现在,让我们把这些年困住的灵魂……都释放出来。”
整个梦境开始震动!四十七个透明的身影从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浮现!他们中有老人,有孩子,有孕妇——全都是那场火灾的遇难者。
黑色的食梦者从阴影里尖叫着涌出,想逃窜,却被灵魂们团团围住!
“你们以恐惧为食,”轮椅上的秦远说,“那如果……我们不再恐惧呢?”
灵魂们手拉手,唱起了歌。那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旋律,温柔得像摇篮曲。食梦者在歌声中扭曲、溶解,像曝晒在阳光下的冰。
现实中的卧室里,王芸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!黑色的液体从她七窍涌出,在地板上聚成一滩,又迅速蒸发。
时间恢复了流动。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。
秦远——或者说,他的意识体——站在床边,看着李维的尸体。心电图还是直线,但秦远注意到,李维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床头柜上的全家福,照片里的小男孩突然眨了眨眼。
秦远走出卧室,离开那栋楼。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口袋里多了一枚纽扣,是从王芸外套上掉落的。但他不打算收集它。
手机震动起来。是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:
【名单上还有十一个人。继续吗?】
秦远删掉信息,把手机卡取出,掰成两半,扔进下水道。
他知道食梦者没有完全消失。它们只是暂时退去,像受伤的野兽躲回巢穴。而他的梦境,就是那个巢穴。
但他也知道另一些事:那些被释放的灵魂,现在散落在无数人的梦里。他们会成为种子,悄悄改变一些梦境,唤醒一些勇气。
也许下个月,某个总做噩梦的孩子会突然梦见有人牵起他的手。
也许明年,某个想自杀的少女会梦见一片开满花的山坡。
秦远抬头看向夜空。没有星星,云层厚重。
他要去医院。去那间躺着自己真实身体的病房。去握住那只八年未动过的手。
然后,他会开始做一个自己的梦。
一个没有火焰,没有黑影,只有漫长宁静夜晚的梦。
而在那梦的深处,四十七个灵魂正手拉手围成一圈。中间的地上,残留着一小滩正在干涸的黑色污迹。
他们在等待下一个迷路的食梦者。
也在等待下一个像秦远这样的“门扉”。
夜还很长。梦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