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铜礼(2/2)

“老巫祝告诉我的。”姬芮深吸一口气,“用我的血污染礼器,释放里面的魂魄。契约会破,你会死,我也会死。但至少,不会再有人成为祭品。”

“你愿意?”

“我不愿意死。”姬芮说,“但我更不愿意成为你这样的……东西。”

父辛爵突然震动起来。不是被碰到的震动,而是自发的、剧烈的震颤,整个陈列室的礼器都开始共鸣。嗡鸣声越来越响,汇成一种类似语言的节奏,古老,嗜血,饥渴。

“它们听见了。”姬伯阳脸色惨白,“它们在兴奋。”

青铜鼎上的纹路开始发光。不是反射月光,而是从内部透出的、暗绿色的光。饕餮纹的眼睛睁开了,真正的眼睛,有瞳孔,有血丝,转动着,锁定姬芮。

“跑!”姬伯阳推了她一把,“趁它们还没完全醒!”

姬芮转身冲向门口。身后传来青铜器移动的摩擦声,沉重,缓慢,但坚定。她回头瞥了一眼,看见那尊三足鼎正在倾斜,像是要站起来。

门就在眼前。她伸手去拉——

门从外面锁上了。

“父亲!”她尖叫。

姬伯阳没有回应。他站在陈列室中央,被发光的青铜器包围。那些礼器正从基座上挪下来,缓慢地,笨拙地,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,摇晃着围拢过来。

“对不起,芮儿。”姬伯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它们承诺,用你祭祀后,就放我自由。我累了,我真的累了……”

父辛爵飞了过来。不是被扔,而是自己飞,像一只金属的怪鸟,直扑姬芮面门。她侧身躲过,爵身撞在门上,发出巨响,青铜门板上凹出一个深坑。

更多的礼器动了。觚、罍、簋、尊……它们从四面八方逼近,形成包围圈。纹路上的眼睛全部睁开,死死盯着她。

姬芮背靠大门,退无可退。她咬破手指,鲜血渗出。老巫祝说她的血有用,那就试试。

她将血抹在最近的青铜簋上。

嗤——

青烟冒起,簋身发出尖锐的嘶鸣,像是活物被烫伤。它疯狂后退,撞翻了另一尊礼器。有效!

但其他礼器只是顿了顿,然后更凶猛地扑来。它们太多了,她的血太少了。

一尊方彝撞在她腹部,剧痛让她弯下腰。觥擦过她的脸颊,留下一道血痕。她胡乱抹血反击,但杯水车薪。

姬伯阳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地看着,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
姬芮感到绝望。就在这时,她看见了那尊最大的鼎——司母戊鼎。它没有动,静静立在原地,但鼎腹内的血光最盛,仿佛有岩浆在里面翻滚。

所有的礼器都以它为中心。它是核心。

拼了。姬芮突然发力,撞开挡路的爵和觚,扑向大鼎。礼器们似乎没料到这一招,反应慢了半拍。

她爬上基座,毫不犹豫地将整个手掌按在鼎腹的铭文上。鲜血涌出,浸入青铜。

鼎身剧烈震动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整个宗庙都在摇晃,灰尘簌簌落下。所有礼器同时停止动作,像是被抽走了灵魂。

鼎腹的血光开始变幻。暗红色褪去,变成刺目的金色。铭文一个个亮起,又一个个熄灭,像是某种密码在被破解。

姬芮感到意识在流失。血太多了,她的血,还有鼎里积累的无数人的血,此刻混合在一起,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反应。

她最后看见的景象是:鼎腹内壁浮现出无数人脸,男女老幼,不同时代,不同装束。他们都在微笑,解脱的微笑。然后,人脸化作流光,冲天而起,穿透屋顶,消失在夜空中。

礼器们纷纷龟裂,碎成一地铜块。

姬伯阳惨叫一声,胸口的青铜脉络寸寸断裂。他倒下去,皮肤迅速老化,皱纹浮现,头发变白,转眼间成了真正的老人,奄奄一息。

姬芮也从鼎上滑落,倒在冰冷的石板上。她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,但奇异的平静。结束了。

脚步声。

她勉强抬头,看见一个身影从偏门走进来。是老巫祝,但此刻的他腰背挺直,眼神锐利,哪还有半点老态龙钟的样子。

“精彩。”巫祝鼓掌,“真是精彩。”

“你……怎么进来的?”姬芮气若游丝。

“门是我锁的。”巫祝微笑,“我需要你血祭礼器,释放里面的魂魄。但不是为了救人,是为了收集它们。”

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壶,壶口对着空中还未散尽的流光。流光被吸入壶中,壶身微微发亮。

“你骗我……”姬芮想挣扎,却动弹不得。

“没有完全骗你。”巫祝蹲下身,“你的血确实能破契约,也确实会死。但你的死,加上这些积累了千年的魂魄,将铸成一件真正的神器——不再是需要血食的怪物,而是拥有永恒力量的法器。”

他看向奄奄一息的姬伯阳。“你父亲也不知道,他侍奉的礼器,其实是我先祖铸造的。我们家世世代代等待的,就是一个‘无礼之人’的血,来完成最后一步。”

姬伯阳瞪大眼睛,想说什么,却只喷出一口黑血,断了气。

巫祝——不,他现在看起来最多四十岁——满意地掂量着青铜壶。“千年谋划,今日功成。从此,礼器归我,力量归我,长生……也归我。”

他走到姬芮身边,俯视她。“放心,我会厚葬你们父女。毕竟,你们是功臣。”

姬芮的视线开始模糊。但她最后瞥见,那尊已经碎裂的父辛爵,其中一块碎片动了动。不,不是碎片在动,是碎片上残留的一滴她的血,正在渗入青铜内部。

血滴所到之处,铜锈剥落,露出崭新的金属光泽。

巫祝也注意到了。他皱眉,伸手想捡起碎片——

碎片刺入了他的掌心。

不是被扔,而是自己跳起来,像活物一样钻进他的肉里。巫祝惨叫,想拔出碎片,但碎片已经消失,只留下一个流血的孔洞。孔洞边缘,青铜色的脉络开始蔓延,和他当年对姬伯阳做的一模一样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巫祝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,“契约已破!礼器已毁!”

姬芮用尽最后力气笑了。“我的血……不止能破契约……”

还能铸造新的。

她闭上眼睛前,看见整个陈列室的青铜碎片都在震颤,都在向巫祝蠕动。巫祝想逃,但双脚被地上蔓延的青铜纹路缠住,动弹不得。

碎片爬上他的身体,一片一片,像是拼图,重新组合。不是组合成礼器,而是组合成一副青铜的“皮肤”,覆盖他的全身。

巫祝的惨叫声越来越弱,最后变成金属摩擦的咯咯声。

月光依旧冰冷。

宗庙重归寂静。

只是多了三具尸体,和一尊新铸的、人形的青铜像。

青铜像的胸口,有一块暗红色的斑,像是永远擦不干净的血迹。

像是一颗,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
远处传来鸡鸣。

天快亮了。

但有些黑夜,一旦降临,就永远不会结束。

就像有些礼器,一旦铸成,就永远渴望鲜血。

它们只是换了形式。

换了主人。

继续等待着,下一个轮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