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玉约(1/2)
春秋时期,晋楚争霸的第五个年头,使者季带着那只玉匣踏入晋国边城时,正值冬至。
匣子不大,尺余见方,通体由墨玉雕成,表面无纹,只在合缝处有一道暗红色的线,像干涸的血迹。季捧匣的姿势很奇怪——不是恭敬地托着,而是用双臂紧紧箍住,手指死死扣住匣底,仿佛匣子随时会挣脱飞走。
“此乃楚王诚意。”季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喝水,“请务必亲手交予贵国太子。”
边城守将公孙衍皱眉。“何物如此紧要?”
“盟约之证。”季的眼珠缓缓转动,看向公孙衍,“但匣不可开,除非……贵国太子亲启。”
“若是刀兵暗器……”
“若是暗器,我愿当场伏诛。”季扯开衣襟,露出胸膛。皮肤上布满细密的玉色纹路,像是血管变成了半透明的玉石,“我已献半身为质,以证诚意。”
公孙衍倒吸一口冷气。那些纹路在烛光下微微发光,随着心跳明暗起伏,诡异莫名。他挥手让侍卫退下,独自引季入馆驿。
夜深时,公孙衍悄悄摸到季的房间外。窗纸映出摇曳的烛光,还有季的身影——他跪在地上,对着玉匣叩拜,一遍又一遍,额头磕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更诡异的是,玉匣在回应。
不是声音,是光。暗红色的光从合缝处渗出,随着叩拜的节奏明灭,像一只巨兽在缓慢呼吸。
公孙衍后退一步,踩断了枯枝。
屋内的叩拜声戛然而止。
“将军既来,何不入内?”季的声音从门内传来,平静得可怕。
公孙衍硬着头皮推门。季已经站起,玉匣放在案上,红光明灭依旧。他的额头一片青紫,但表情淡然,仿佛刚才磕头的是别人。
“此物究竟是何?”公孙衍直截了当。
“楚晋交兵五年,尸横遍野,民不聊生。”季不答反问,“将军可知,楚王为何突然求和?”
“国力不支?”
“非也。”季走到窗边,望向北方晋都方向,“是因为‘它’饿了。”
“它?”
季转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。“玉匣中的东西,需要新鲜的血脉喂养。楚国公子已献其三,再无合适人选。所以楚王想出了一个办法——”
他顿了顿,吐出四个字:“交换太子。”
公孙衍浑身一冷。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楚太子将入晋为质,晋太子也将赴楚。”季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,“而这只玉匣,就是喂养的……器具。”
“疯子!”公孙衍拔剑,“你们想害我国太子!”
剑尖抵在季的咽喉,季却不闪不避。“害他?不,这是救他。将军可知,为何大国太子少有长命?不是天妒,是‘玉约’在挑选。每十二载,它需要一对年龄相仿、血脉高贵的少年,一个为皿,一个为食。”
玉匣突然剧烈震动。红光暴涨,将整个房间染成血色。匣盖自行开启一道缝隙,公孙衍瞥见里面的东西——
不是玉器,不是珠宝,而是一张脸。
一张少年的脸,闭着眼,面色如生,皮肤却透着玉石的质感。更可怕的是,那张脸在呼吸,鼻翼微微翕动,胸脯起伏。
“这是上一任楚太子。”季的声音缥缈,“三年前入约,如今已成‘玉胚’。贵国太子若入约,十二年后,也会如此。但至少……能活着。”
匣盖合拢。红光骤熄。
公孙衍的剑当啷落地。“你们……把太子做成了玉器?”
“是保存。”季纠正,“肉身易朽,玉石永存。待时机成熟,玉胚将苏醒,成为完美的容器,承载……更伟大的存在。”
“什么存在?”
季没有回答。他重新捧起玉匣,轻轻抚摸。“明日入都,此事唯有国君、太子与你我四人知晓。若泄露半分……”他看向公孙衍,“玉约将自行择食,从最亲近的人开始。将军有幼子吧?年方七岁?”
公孙衍如坠冰窟。
第二日,车队启程赴晋都。玉匣被安放在特制的马车里,由季亲自看守。公孙衍骑马在侧,一夜未眠,眼中布满血丝。
途经山谷时,异变突生。
拉车的马突然惊嘶,前蹄腾空,将马车掀翻。玉匣滚落在地,匣盖震开,那只玉胚滑了出来。
阳光照射下,公孙衍终于看清全貌。
那确实是个少年,全身赤裸,肌肤如玉,半透明,能看见里面细微的脉络。但那些脉络不是红色,而是暗金色,像熔化的金水在玉石中流动。
最恐怖的是眼睛。眼皮是睁开的,眼珠却是实心的玉石,没有瞳孔,只有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,在日光下缓缓旋转。
玉胚突然动了。
不是坐起,而是像虫子一样蠕动,用肘部和膝盖撑地,朝最近的一匹马爬去。动作僵硬,却快得惊人。
马匹惊惶后退,但玉胚已经扑到马腿上,张开嘴——它的嘴里没有牙齿,只有光滑的玉质表面。
它咬了下去。
不是撕咬,是吸附。马腿的皮肤瞬间玉化,变成灰白色的石质,裂纹蔓延而上。马匹惨嘶,倒地抽搐,短短几息就变成了一尊玉雕,保持着痛苦挣扎的姿势。
玉胚趴在马尸上,金色的脉络更亮了些。
“快!盖起来!”季尖叫着扑过去,用特制的黑布裹住玉胚,塞回玉匣。他扣上匣盖时,手在剧烈颤抖。
公孙衍拔出剑,指向季。“这东西……吃人?”
“它饿。”季死死抱住玉匣,“玉胚未成,需要养分。平日饮血即可,今日受了惊吓,才……”
“你们要把这种怪物送给太子?!”
“这是唯一的生路!”季嘶吼,“贵国太子今年十三,正是玉约所求之龄!若不入约,他活不过十五!各国太子皆如此,你以为这是巧合?!”
公孙衍愣住了。他想起三年前夭折的晋国大公子,七年前暴毙的齐国太子,还有更早的那些……确实都活不过十五。
“玉约……究竟是什么?”
季瘫坐在地,抱着玉匣,眼神涣散。“上古之契。王室血脉,以玉续命,以命养玉。十二载一循环,需以一对太子为祭:一者成胚,一者为食。成胚者肉身化玉,意识长眠;为食者血肉供养,魂飞魄散。”
他抬头,泪水滑落——泪滴也是半透明的,像融化的玉髓。“我儿……就是上一轮为食者。我自愿为奴,侍奉玉约,只为有朝一日……能让他醒来。”
公孙衍看着那张悲痛欲绝的脸,突然明白了季身上的玉色纹路是什么——那是玉约的烙印,是奴仆的标记。
车队重新上路。沉默笼罩着所有人。
七日后,晋都。
晋公见到玉匣时,脸色苍白如纸。他没有震惊,没有愤怒,只有深深的疲惫。挥退左右后,他打开玉匣,凝视着里面的玉胚,手指轻轻拂过那张玉化的脸。
“像,真像。”晋公喃喃,“和启儿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公孙衍心头巨震。启儿是晋公早夭的幼弟,三十年前死于意外。
“陛下……早就知道?”
晋公合上匣盖。“每一任国君,接过权杖的同时,也接过了玉约。这是王室延续的代价。”他看向季,“楚王的条件?”
“交换太子。”季伏地,“贵国太子入楚为胚,楚太子入晋为食。十二年后,若玉约顺利,两国太子皆可苏醒,成就不朽之身。”
“若失败?”
“则双亡,玉约另择新血。”
晋公沉默良久。“太子可知?”
“尚未告知。”
“那就不要告知了。”晋公的声音冷硬,“三日后,送太子赴楚。此事,就托付公孙将军。”
公孙衍想拒绝,想痛斥这疯狂的约定,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一句:“臣……领命。”
他看见晋公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,也看见季脸上如释重负的解脱。只有玉匣静静躺在案上,暗红色的光在合缝处规律明灭,像心跳,像嘲笑。
当夜,公孙衍潜入太子寝宫。
少年嬴稷正在灯下读书,眉眼清秀,神态专注。他才十三岁,却已显露出仁厚聪慧的品性。公孙衍想起自己的幼子,心头一阵刺痛。
“将军深夜来访,有何要事?”嬴稷抬头,眼中毫无惧色。
公孙衍张了张嘴,那些话却堵在喉咙里。他要怎么说?说你的父王要将你送给怪物?说你会被变成玉器?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所谓的不朽?
最后,他只说:“太子近日可觉身体有异?”
嬴稷想了想。“有时会做怪梦。梦见自己躺在玉石中,不能动,不能言,只能看着。”
“看着什么?”
“看着另一个我,在吃东西。”嬴稷的声音很轻,“吃的是……活人。”
公孙衍浑身发冷。“何时开始做这种梦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嬴稷放下书卷,“太医说是思虑过度,开了安神汤,但无用。将军为何问这个?”
三个月前,正是楚王首次遣使提议和亲之时。
玉约已经在挑选了。
公孙衍咬牙,决定说出部分真相。“太子,如果臣说,有一种方法能让您活过十五岁,但代价是……变成非人之物,您愿意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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