织室遗卷(1/2)
战国时期,郢都陷落的那年冬天,织室令公孙离在清理楚国旧宫时,发现了那卷从未登记在册的织锦。
锦卷存放在最内侧的库房,裹在褪色的缣帛里,置于一个不起眼的漆木匣中。
公孙离本是奉秦将之命清点战利品,却被匣子表面奇异的纹路吸引——那不是雕刻,而是用某种深色丝线绣出的图案,线条扭曲盘旋,像无数双手在互相撕扯。
他打开匣子,展开锦卷。
锦缎是暗红色的,近乎发黑,触手冰凉细腻,不像丝,更像某种皮肤的质感。上面用金银线绣着一幅诡异的画面:一群宫装女子围坐织机,但她们的脸都被绣成了空白,没有五官,只有平滑的绸面。织机上的不是丝线,而是一缕缕头发,有黑有白,有长有短。
更怪的是,画面的角落,有一个女子的背影。只有她拥有完整的脸——侧脸,线条柔美,正转过头,似乎在看画外的人。她的手里捧着一团乱发,头发的一端还连着一小块带血的头皮。
公孙离感到一阵恶心,正要卷起锦缎,却发现画面在变化。
不是光影造成的错觉。是真的在变:那些无面女子开始动了,手臂抬起落下,织机发出无声的节奏。头发在锦缎上缓缓流动,像活物一样自行编织。而那个有脸的女子,转头的幅度越来越大,几乎要露出全脸——
“大人!”
随从的呼喊让公孙离手一抖,锦卷落地。再捡起时,画面静止了,恢复原样。
“何事?”他强作镇定。
“将军催问清册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公孙离将锦卷匆匆塞回匣子,锁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革囊。他没有将此事记入册中,鬼使神差地,他想私下弄清楚这锦卷的来历。
那夜,公孙离在临时住所的灯下再次展开锦卷。
烛光摇曳,锦缎上的金银线反射出诡异的光泽。他仔细看那些无面女子,发现她们的衣服上有极小的纹饰,是楚国王室的标记。而织机上的头发,每一缕的发梢都系着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玉珠,珠上刻着字。
他取来放大用的水晶片,凑近细看。
玉珠上的字是名字和日期。
“芈姝,昭阳十七年春”
“嬴妫,怀王三年夏”
“姒媂,顷襄王五年秋”
全是女子的名字,而且都是各国王族女子的姓氏。日期跨度超过百年,最近的一个是“芈婳,考烈王八年冬”——那是三年前。
公孙离的手开始发抖。他听说过这些名字,她们都是各国嫁入楚国的公主或贵女,其中几个据说是“暴病而亡”或“抑郁自尽”。现在她们的头发被绣在这诡异的锦缎上,像战利品,像……祭品。
突然,锦缎上的那个有脸女子完全转过了头。
不是慢慢转,是一下子,整张脸正对着画外,正对着公孙离。
那是一张极美的脸,但美得毫无生气,眼睛是两个空洞,没有眼珠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嘴角却在上扬,形成一个僵硬的笑容。
她的嘴唇动了。
锦缎没有发出声音,但公孙离的脑海中清晰地响起一句话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猛地卷起锦缎,心脏狂跳。是幻觉,一定是连日劳累产生的幻觉。
但革囊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,像很多只手在同时抚摸丝绸。
公孙离一夜未眠。
第二日,他找到宫中残留的老宫人打听。大多数人都摇头不知,唯有一个瞎眼的老妪,在听到“”四个字时,浑身剧烈颤抖。
“那东西……还在?”老妪的声音嘶哑如裂帛。
“婆婆知道?”
“知道?”老妪空洞的眼窝“望”着他,“我姐姐就是织室女。六十年前,她进了那间织室,再没出来。三年后,我在洗衣房看见她的头发,被织进了一匹锦里。”
公孙离屏住呼吸。“什么样的织室?”
“楚宫最深处,地下三层,只有女子能进。”老妪干枯的手抓住他的袖子,“她们织的不是锦,是‘命’。用头发织,织的是别人的命数,续的是自己的命。”
“续命?”
“楚国王室有个秘密。”老妪压低声音,“每一代都会选一个公主,入织室为‘锦灵’。她不再老,不再死,但也不能离开织室。她的工作是编织‘寿锦’——用各国贵女的头发,为楚王续命。”
公孙离想起锦卷上那些名字和日期。“那些女子都是……”
“都是祭品。”老妪松开手,“头发是命的根,织入锦中,命数就转给了穿锦的人。楚王能活八十高寿,不是天赐,是无数女子的命堆出来的。”
“那锦卷是什么?”
“是‘织谱’。”老妪说,“记录所有祭品,也约束锦灵。锦灵靠织谱维持存在,织谱靠锦灵维持力量。两者一体,共生共亡。”
公孙离回到住处,第三次展开锦卷。这次,他看见画面最下方有一行先前忽略的小字,用几乎与锦缎同色的暗红丝线绣成:
“锦灵不死,织谱不灭。若寻解脱,需以新血续旧约。”
新血?什么意思?
革囊突然自己打开了。不是扣子松了,是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解扣。锦卷缓缓升起,悬浮在半空,自动展开,铺满整个桌面。
那个锦灵女子的脸从画面中凸了出来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凸出来,像浮雕一样从锦缎表面浮起,三维的,立体的,只有脸。皮肤是绸缎的质感,眼睛是两个黑洞,但此刻黑洞深处有光在旋转。
“你看见了织谱。”锦灵开口,这次声音直接在空中响起,轻柔,却让公孙离汗毛倒竖,“你就是新血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
“楚已亡,织室毁,但我还在。”锦灵的脸在锦缎上游走,像鱼在水面下移动,“织谱需要新的守护者,新的……编织者。”
“我?可我是男子——”
“所以你需要‘转化’。”锦灵的脸贴近锦缎边缘,几乎要挣脱出来,“用你的血染锦,用你的发入织。从此,你将成为新的锦灵,不死不灭,永守织谱。”
公孙离后退。“不!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锦灵的脸突然裂开,不是破碎,而是像拉开的拉链,从里面伸出无数根头发。不是画中的头发,是真实的、湿漉漉的、还带着血腥味的头发,像黑色的触手,扑向公孙离。
他转身想逃,但头发更快,缠住他的脚踝,将他拖倒在地。更多头发缠上来,勒住他的脖子,捂住他的嘴。他挣扎,但头发越缠越紧,还在往他的鼻孔、耳道里钻。
视线模糊中,他看见锦卷完全展开,画面活了。那些无面女子全部站了起来,从锦缎中走出,踩在空气中,像踩在无形的台阶上,一步步向他走来。她们伸出手,每只手上都握着一把玉梭,梭尖闪着寒光。
锦灵的脸悬浮在他上方,黑洞般的眼睛俯视他。
“别怕,很快就好。”她的声音变得温柔,“你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。你会知道永恒的秘密,你会编织命运,掌控生死……”
公孙离感到头皮一阵剧痛。头发在扯他的头发,连根拔起,一缕一缕,带着血和皮。那些头发被无面女子接住,绕在玉梭上,开始编织。不是织锦,是在空气中织,织出一个茧,将他包裹。
他想起老妪的话:锦灵不死,织谱不灭。
原来这就是“新血续旧约”。
他就要成为新的锦灵,困在这永恒的诅咒里。
不。绝不。
公孙离用尽最后力气,咬破自己的舌尖。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,他奋力扭头,看向桌上的烛台。
头发察觉到他的意图,勒得更紧。但他已经侧过身,用肩膀撞向桌腿。
桌子摇晃,烛台倾倒。蜡烛滚落,火焰舔上垂落的帷幔。
火苗窜起。
头发发出尖利的嘶鸣,像无数人在同时惨叫。它们松开公孙离,疯狂扑打着火的帷幔,但丝织品易燃,火势迅速蔓延。
无面女子们慌乱后退,退回锦缎中。锦灵的脸扭曲变形,发出愤怒的咆哮:“你会后悔的!织谱若毁,所有被续的命都要偿还!楚王已死,那些命债会转移到你身上!”
火焰烧到了桌子,舔上锦卷。
锦卷燃烧起来,暗红色的锦缎在火中卷曲焦黑,那些金银线熔化,发出恶臭。画面中的人物在火中扭动,像是活人在被焚烧。
公孙离连滚带爬逃到门口,回头看见锦卷已烧成一团火球。火球中,锦灵的脸最后一次浮现,满是怨毒。
然后,一切化为灰烬。
火被闻讯赶来的仆役扑灭。公孙离谎称不慎打翻烛台,蒙混过去。他清理了灰烬,将那漆木匣也扔进火炉烧掉。
事情似乎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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