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图志(1/2)

隋朝年间,宇文牧奉命重绘太极宫旧图时,在库房最深处的樟木箱底发现了一卷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
那是一卷宫城营造图,但不是工部存档的任何版本。

帛纸薄如蝉翼,近乎透明,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宫殿轮廓,线条工整得诡异——每一笔的粗细、弧度、间距都完全一致,像是用非人的手绘制而成。

更怪的是,图上的建筑布局与真实的太极宫截然不同:宫殿不是沿中轴对称,而是呈螺旋状排列,越往中心越密集,最中央是一个没有标注的空洞。

宇文牧展开图的瞬间,库房里的光线暗了一下。

不是云遮日那种暗,是光线本身被什么吸走了,房间里骤然阴冷。他打了个寒颤,凑近细看图卷角落的蝇头小字:“开皇三年,太史令张胄玄监制。此图非人可筑,乃‘几何之宫’,见者慎之。”

开皇三年?那是二十多年前,文帝初建大兴城的时候。张胄玄他听说过,精通天文历法,后来因“窥测天机”被贬,不知所踪。但这“几何之宫”……

他将图卷带回值房,铺在案上。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,照在帛纸上,那些墨线竟然开始移动。

不是光影错觉。是真的在移动,像一群细小的黑色虫子,沿着预设的轨迹缓缓爬行,重新排列组合。原本螺旋状的宫殿布局开始变形,拉伸,折叠,最后变成一种宇文牧从未见过的结构——所有的墙壁都不平行,所有的角度都不是直角,那些走廊弯曲成不可能的形状,楼梯首尾相连形成闭环。

这是一座在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建成的宫殿。

宇文牧倒吸一口冷气,想卷起图卷,但手指触碰到帛纸的瞬间,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爬上来。不是低温的凉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触及灵魂的寒意。

他缩回手,帛纸上的图案又变了。这次浮现出文字,不是汉字,是一种由点和线组成的符号,像是某种几何密码。但宇文牧莫名能读懂它的意思:“观看者,宇文牧,年三十七,工部营造司主事。父宇文恺,开皇二年卒,实因观此图而疯,自刺双目,投井而亡。”

宇文牧浑身僵住。父亲确实是投井死的,官方的说法是“突发癫疾”,母亲至死都不肯细说真相。难道……

文字继续变化:“汝父试图破解此图,窥见‘真实之宫’,神智崩毁。今汝复观,已是图选中之人。三日内,若不能解图,将步汝父后尘。”

图卷自动卷起,啪嗒一声落在案上,不再展开。

宇文牧跌坐椅中,冷汗浸透衣衫。

当夜,他开始做梦。梦见自己走在一座巨大的宫殿里,墙壁是倾斜的,地面是弯曲的,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空间在扭曲。走廊没有尽头,拐过一个弯,又回到原地,但布局微妙地不同——门的位置变了,窗户的角度变了,像是整个宫殿在缓慢旋转。

他走到一个庭院,庭院中央有一口井。井边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穿着前朝的官服。那人缓缓转身,是父亲,但眼睛是两个黑洞,血从眼眶流下,染红半边脸。

父亲开口,声音空洞:“牧儿,快逃。这图是活的,它会吃掉看它的人。”

“怎么逃?”

“解不开,就烧掉。但烧图者,必被图噬。”

父亲的身影化作烟雾,飘向那口井。宇文牧追过去,往井里看——井底不是水,是无穷无尽的宫殿回廊,层层叠叠,延伸到视线不可及的黑暗深处。而在最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巨大的,非人的,由纯粹的几何形状组成的东西。

他惊醒,发现自己在值房里,趴在案上睡着了。但案上的图卷展开了,墨线又变了,这次绘制的是他刚才梦中的场景,连井底那蠕动的几何体都勾勒了出来,旁边标注两个字:“图灵”。

图灵?图的灵魂?

窗外传来打更声,三更天了。

宇文牧再也睡不着。他点起灯,开始研究这卷邪图。既然逃不掉,就只能面对。

他找来父亲留下的手稿——母亲一直保存着,但他从未敢细看。在手稿最深处,夹着一页泛黄的纸,上面是父亲癫狂的笔迹:

“几何之宫非人造,乃‘空间之癌’。张胄玄自天竺得秘典,知宇宙有瑕,瑕处可生‘非欧之形’。彼绘此图,欲借人力筑宫,引瑕入世。宫成之日,现实崩解,方圆百里将成几何炼狱。”

“然图有灵,需饲。饲者,观图人之神智也。每疯一人,图便完善一分。待疯满九十九人,图灵可脱纸而出,自筑其宫。”

“吾已疯,字迹将乱。唯一法:寻图中‘奇点’,乃张胄玄留之后门。以血点睛,可暂封图三年。然封图者,将成图之囚,永困梦中。”

宇文牧数了数父亲手稿中提到的“观图者名单”,从开皇三年到如今,已有九十八人。他是第九十九个。

三天,他只有三天时间找到那个“奇点”。

第二天,他告假闭门研究。将图铺在地上,用尺规测量每一根线条的角度,计算每一个交点坐标。但越算越心惊——这些几何关系在现实世界中不可能成立。比如一条标注为“十丈”的走廊,按照图中角度,实际长度应该是无限。一扇标注为“面向南”的窗户,按照图中布局,实际上会同时面向所有方向。

这不是设计图,这是一套自成体系的、违背常识的几何法则。

午后,他开始出现幻觉。眼角余光总能看到墙壁在蠕动,家具的边角在缓慢变化角度。他闭上眼睛,却能“看见”房间变成了图中的模样:地板向上拱起,天花板向下凹陷,四面墙像花瓣一样绽开,露出后面无穷无尽的回廊。

他冲出门,在街上狂奔。行人诧异地看着他,但在他眼中,所有人的脸都在变形——五官移位,脸颊拉伸,变成几何面具。

他躲进一家茶肆,要了冷水泼脸。水面倒影中,他自己的脸也开始变化:眼睛变成两个完美的圆形,鼻子变成三角形,嘴巴拉伸成一条直线。

“客官,您没事吧?”伙计关切地问。

宇文牧抬头,伙计的脸是正常的。他再看水中倒影,也恢复了正常。

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更强烈了。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盯着他,不是人,是某种更抽象的存在,像是一双由无数角度和线条组成的眼睛。

他逃回住处,锁上门。图卷在桌上静静躺着,但墨线又移动了,这次组成了四个字:“时已过半。”

还剩一天半。

宇文牧咬牙,继续研究。夜深时,他终于发现一处异常——在图卷最中央那个空洞的边缘,有一个极小的标记,形如一只闭着的眼睛。这个标记在父亲的手稿里被反复描红,旁边批注:“此为匙孔,需血钥。”

奇点?

他咬破手指,将血滴在标记上。

血珠没有滑落,而是被帛纸吸收。墨线从标记处开始燃烧——不是真正的火,是墨迹变成暗红色,像熔化的铁水,沿着线条流动。所过之处,图案扭曲变形,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

整个图卷开始震动。帛纸表面凸起,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要破纸而出。宇文牧按住图卷,手掌触到的不是纸,而是某种温热的、有弹性的东西,像皮肤。

墨线燃烧到三分之一时,突然停止了。

图卷上浮现新的文字:“血质不纯,非纯智者可封。汝心有疑,疑生隙,隙生漏。”

什么意思?他的血不够“纯”?

文字继续:“汝父疯前,已窥破真相:此图非张胄玄所绘,乃张胄玄本人所化。开皇三年,彼以身为墨,魂为线,绘就此图。图灵即张胄玄之魂,困于几何囚笼,欲借筑宫脱困。”

宇文牧浑身冰凉。所以这二十多年来,张胄玄的灵魂一直困在这卷图里,吞噬观图者的神智,想要重新获得形体?

文字变化:“然张胄玄算错一事:几何之宫一旦开筑,将无限扩张,吞噬现实。彼已成图,无力自止。唯一解法:毁图。毁图之法,需观图者自愿献祭全部神智,以疯癫之力反噬图灵,同归于尽。”

“汝父本欲献祭,但最后时刻,念及汝年幼,退缩了。彼自刺双目,以为不见即可不疯,实则疯得更深,终投井而亡。”

“今轮到汝。献祭,则图毁,汝疯。不献祭,三日后图成,汝疯,百里内生灵皆成几何之奴。”

宇文牧跌坐在地。死局,无论怎么选都是绝路。

窗外天色渐亮。第三天了。

他盯着图卷,忽然想起父亲手稿最后一页,有一行几乎被涂掉的文字:“牧儿若见此,切记:疯非终局,乃解脱。几何之美,超乎人智。或可……融入?”

父亲最后不是绝望,而是……接受了?甚至向往?

宇文牧走到镜前,看着自己的脸。五官开始模糊,边缘出现锯齿,像是低劣的绘图。他闭上眼睛,脑中浮现出图卷上的几何宫殿,那些完美的线条,和谐的角度,永恒的结构。

确实……很美。

比这个混乱、肮脏、充满痛苦的现实世界美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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