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墨灵(2/2)

墨灵以文魄为食,但文魄需要载体。文字就是载体!

他转身冲向书房,光人在后紧追。银丝缠上他的脚踝,刺痛如烧红的铁丝烙肉。他扑到案前,抓起毛笔,蘸的不是墨,是自己腕上伤口涌出的血,在纸上疾书。

不是写诗,不是作文,是胡乱涂写——童年记忆、破碎词句、毫无逻辑的呓语。他将所有混乱的念头、所有非文人的、粗粝的、真实的情感,全部倾泻在纸上。

血字扭曲丑陋,与墨灵的银光之美形成残酷对比。

光人追至书房门口,突然停住。

它“看”着那些血字,银色的身体开始波动,像水面的倒影被搅乱。那些粗野的、不合韵律的、充满烟火气的文字,像毒药般侵蚀着它纯净的银光。

“不……这不是文魄……”光人惨叫,“这是……污秽……”

“这就是我!”江临嘶吼,写下最后一句:“我不是谢无量,不是任何人的第九魄!我是江临,一个考不上科举的凡人!”

他撕下那张血书,扔向光人。

纸触及银光,瞬间燃烧。火焰是暗红色的,混着血与墨的焦臭。光人在火中扭曲,哀嚎,银色的身体被染上污浊的暗红。它想退回墨锭,但墨锭已被血浸透,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黏液。

老人扑上来想救墨灵,江临一脚将他踢开。老人撞在书架上,几卷书砸落,其中一卷正好掉进血泊——那是江家祖传的族谱。

族谱沾血,纸张翻动,停在某一页。上面记载着一段被涂抹的文字,在血光中重新显现:

“谢无量创墨灵,本为求永生。然墨灵需食文魄,首噬其自身。彼临终悔,留解法于江氏血脉:若宿主拒献文魄,以血污墨,以乱文破雅韵,可暂镇墨灵百年。然施术者将承墨灵之饥,终生见字生畏,思文则痛,永绝文途。”

原来江家不是被动标记,是主动承担了看守之责!世代不读书,是为了不让墨灵找到合适的文魄!

而江临读书应试,恰恰激活了血脉中的诅咒!

光人在血火中越缩越小,最后化为一滩银红色的胶质,流回墨锭残骸。墨锭合拢,裂纹消失,变成一坨丑陋的、半银半红的疙瘩,不再发光。

老人爬过来,抱起那疙瘩,嚎啕大哭:“百年心血……毁了……全毁了……”

江临瘫坐在地,看着自己写满血字的双手。腕上的月形胎记正在消退,但另一种感觉从心底升起——对文字的厌恶。他看着满屋书籍,看着纸上的字,感到一阵恶心反胃,仿佛那些墨迹是蠕动的蛆虫。

他冲出院门,在汴京的夜色中狂奔。经过书市,经过书院,经过一切与文字相关的地方,那种厌恶感就越强烈。最后他跑到汴河边,对着河水干呕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
晨光熹微时,他回到小院。老人已经不见了,只留下那坨墨疙瘩,静静躺在血泊中。

江临将它捡起,触手冰凉。疙瘩深处,还有极微弱的搏动,像一颗沉睡的心脏。

他将它锁进铁匣,埋入院中槐树下。

然后他烧了所有书,撕了所有纸笔,退了租,离开汴京。

十年后,他在南方一个小镇开了间豆腐坊,不识字,不读书,不写任何东西。娶了个不识字的妻子,生了孩子,也不让孩子上学堂。

他成了彻头彻尾的文盲。

但每夜,他仍会做梦。梦见那银色的光人,在黑暗中看着他,无声地说:

“饿……”

“好饿……”

“百年后……我会再醒……”

“到时……需要新的第九魄……”

“也许……是你的儿子……孙子……”

江临每次惊醒,都会冲到院中槐树下,挖出铁匣查看。墨疙瘩还在,安静,冰冷。

但他知道,它在生长。虽然缓慢,虽然微弱,但那些银红色的脉络,一年比一年清晰。

百年之后,它会再次裂开。

而那时,江家是否还有后人?

是否还有人,愿意为镇压这墨中妖灵,永绝文途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每当他看到邻家孩童识字念诗,心中就会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——不是欣慰,是恐惧。

恐惧那些美丽的文字。

恐惧文字背后,那双永远饥饿的银色的眼睛。

槐树下,铁匣深处。

墨疙瘩轻轻搏动了一下。

像在微笑。

像在等待。

下一个百年。

下一个,爱文字的傻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