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院规矩(1/2)

南宋年间,程松赴鹤鸣书院任教习的那个春天,山门前的桃花开得过于整齐了。

每一株,每一枝,每一朵,间距、朝向、绽放程度,都像是用尺规量过。连花瓣飘落的轨迹,都在空中划出近乎完美的弧线,最后在青石板上拼成规整的图案。程松驻足看了片刻,心里莫名发毛。自然之物,怎会秩序至此?

书院山长陆九龄亲自迎出门来。老人清癯儒雅,笑容温润,但程松注意到他的眼睛——瞳孔极黑,黑得不正常,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墨点,几乎看不见眼白。握手时,陆九龄的手冰凉干燥,触感像某种细腻的皮革。

“程先生远来辛苦。”陆九龄声音平和,“书院简陋,唯‘规矩’二字不敢松懈,还望海涵。”

程松连道不敢。他被引着穿过三重院落,所见处处透着诡异的整齐:廊柱的间距分毫不差,窗棂的格数完全一致,连地上青苔生长的范围都被严格限定在砖缝内,绝不越界一步。学生们在院中默诵,所有人站成笔直的方阵,诵经声起落同步,像一个人发出的声音。

更怪的是他们的表情。不是专注,也不是麻木,而是一种空茫的平静,眼睛望着虚空某点,嘴角带着完全相同的、浅浅的弧度。

“学生们……很用功。”程松斟酌措辞。

“理在规矩中。”陆九龄微笑,“无规矩不成方圆,无方圆不成天地。本院承朱子遗训,以‘理’塑人,以‘矩’正心。假以时日,顽石亦可成美玉。”

程松被安排在后院厢房。房间一尘不染,家具摆放对称到令人不适。他推开窗,正对一堵白墙,墙上用墨线画着一个巨大的九宫格,格子内写满小字,细看是《大学》章句。字迹工整如印刷,墨色均匀,每一笔的粗细、转折的角度都完全一致。

夜里,程松被一阵细微的摩擦声惊醒。

像是很多人在同时用指甲刮擦木板,声音整齐划一,从远处传来,又像就在隔壁。他起身出门,廊下空无一人,只有月光将窗格影子投在地上,那些影子也是完美的矩形,边缘锋利如刀。

声音来自西厢。他循声走去,越近越清晰——不是刮擦,是书写声。很多支笔在纸上同时移动,笔尖与纸面的摩擦汇成一种低沉的嗡鸣。

西厢是学生斋舍。门虚掩着,程松从门缝窥视。

屋内点着数十盏油灯,学生们端坐案前,正在抄写。但他们的姿势完全一致:挺背、垂目、悬腕,右手握笔,左手压纸,连呼吸的节奏都同步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、力度、角度,分毫不差。写出的字迹,从程松的角度看去,竟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。

这已经不是用功,是邪门了。

程松悄悄退回。经过中庭时,他瞥见陆九龄站在那堵九宫格白墙前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月光下,老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但影子的轮廓……不对。那不是人的影子,边缘有太多直角和直线,像是用尺规画出来的几何图形。

程松没敢惊动,溜回房中。一夜辗转,天快亮时才朦胧睡去。

次日授课,程松被安排讲《尚书》。学生三十人,坐成三排十列,每排每列对齐如兵阵。他讲课时,所有学生同时抬头,同时低头做笔记,连翻书的动作都整齐得可怕。

课间,他试图与一个学生交谈。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,面容清秀,但眼神空洞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学生李三。”声音平板,没有起伏。

“来书院几年了?”

“三年。”
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“父母在堂,兄嫂俱全。”每个字都像背诵。

程松换个问法:“你喜欢读书吗?”

李三沉默。不是思考的沉默,是像坏了的木偶突然卡住,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。几息之后,他才缓缓开口,一字一顿:“读书明理,理在规矩中。”

“那规矩之外呢?”

李三又卡住了。这次更久,嘴唇微张,却没有声音发出。程松看见他的瞳孔在轻微颤抖,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拉扯。最后,他机械地重复:“理在规矩中。”

程松感到一阵寒意。这不是教学生,是造傀儡。

下学后,他去找陆九龄,婉转提出想看看书院的“规矩”典籍。陆九龄欣然应允,带他来到藏书楼。

楼有三层,书架排列成复杂的阵列,每本书的位置都有编号。陆九龄取下一本厚重的册子,封面无字,翻开,里面是手抄的院规,条目密密麻麻,从起居作息到言行举止,从读书方法到呼吸节奏,事无巨细,皆有规定。

“这是本院根本。”陆九龄轻抚书页,“人性本恶,需规矩匡正。初时或有不适,待习惯成自然,便得大自在。”

程松翻阅,越看越心惊。有一条写道:“亥时三刻至子时一刻,斋舍抄经,笔速每息三字,墨色浓淡须均。”另一条:“卯时醒,睁眼后须静卧十息,方可起身。起身动作分三步,每步三息。”甚至还有:“思虑须依《近思录》条目,不得妄生杂念。杂念起,即刻默诵‘存天理灭人欲’七遍。”

这不是书院,是牢笼。

程松合上册子,强笑道:“规矩确实……严谨。”

陆九龄深深看他一眼:“程先生似有疑虑?”

“不敢,只是觉得……是否过于严苛?少年人总该有些天性。”

“天性?”陆九龄笑了,笑容里第一次露出一丝别的东西,“程先生可知,三年前这些学生是什么模样?斗殴、赌博、狎妓、酗酒,顽劣不堪。父母送他们来时,说的是‘救救孩子’。如今呢?知书达理,循规蹈矩,乡里称颂。这难道不是功德?”

程松无言。确实,比起作奸犯科,现在这样似乎更好。但……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那夜,程松再次被声音惊醒。这次不是书写声,是极轻微的、像是许多人在同时低语的声音。他屏息细听,声音来自地下。

书院有地窖?

他悄悄出门,循声寻找。声音源头在藏书楼后面一处偏僻小院,院门锁着,但墙根有个狗洞大小的缺口。程松趴下往里看,院内有一口井,井边跪着几个人——是学生,白天上课的那些。他们围成一圈,对着井口,正在用一种奇特的节奏诵念,不是经文,而是完全听不懂的音节,像某种咒语。

月光照在井口,井沿的石头泛着湿漉漉的光,不是水光,是暗红色的,像血。

突然,所有学生同时停止诵念,齐刷刷转头,看向程松的方向。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红光。

程松猛地缩回头,心脏狂跳。他连滚带爬逃回厢房,锁上门,背抵门板大口喘息。

第二天,一切都正常。学生们照常上课,陆九龄照常巡视,仿佛昨夜只是噩梦。

但程松注意到一个细节:李三左手手背上,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,像是被什么勒过。他装作不经意问起,李三低头看了看,平静地说:“昨夜抄经时,被纸边划了一下。”

纸边能划出那样的痕迹?

程松决心查清楚。他借口要写讲义,向陆九龄借了几本旧档,其中有一本泛黄的册子,记录书院历年大事。翻到三年前,有一页被撕掉了,但残留的纸根上,还能辨认出几个字:“井中异……封……”

井?是那口井?

他继续翻,找到一段模糊的记录:“庆元某年,有生员投井自尽,井遂废。后夜闻哭声,请道士作法,以青石封井口,立碑镇之。”

庆元年间?那是二十多年前了。但昨夜那口井明明没有封,也没有碑。

程松又翻到一页,记录更早的事:“淳熙年间,陆氏先祖建院于此。此地古称‘规矩洞’,有异石,天生九宫格纹,近之者心绪渐平。先祖以石为基,建院育人。”

规矩洞?异石?

他猛然想起那堵九宫格白墙。墙是后砌的,但位置正在书院中轴线上。难道墙后就是所谓的“异石”?

当夜,程松等到子时,摸到九宫格墙下。墙是实心的,敲击声沉闷。但他发现墙角一块砖有松动的痕迹,用力一推,砖向内滑开,露出一个黑洞。

墙是夹层的!

他钻进去,里面是狭窄的通道,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——像旧书,又像铁锈,还混着一丝甜腻。通道尽头是一间密室,密室中央,果然立着一块巨石。

石呈灰白色,表面天然形成纵横交错的纹路,正是完美的九宫格。每个格子里,都刻满了细小的字,不是汉字,是某种扭曲的符号。石头在黑暗中散发着极淡的青光,青光映在墙上,那些符号的影子在蠕动,像活物。

程松走近,伸手想触摸石面。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,石头内部突然传来心跳般的搏动。青光骤亮,那些符号的影子猛地扑向他,钻入他的眼睛。

无数信息涌入脑海:

这不是石头,是“规矩之核”。天地初开时,秩序与混乱交战,秩序战败,其碎片坠入人间,化为异石。石能散发“理气”,近者会被潜移默化,思维逐渐僵化,行为趋向刻板,最终成为秩序的傀儡。

陆氏先祖发现了它,以为得宝,建书院于其上,想借石之力教化顽劣。起初确实有效,学生变得听话守矩。但三代之后,异变开始。

被“理气”浸染过深的人,会逐渐失去自我,言行完全被石头同化。他们开始自发维护“规矩”,惩罚任何越轨者。惩罚方式,是将违规者投入井中——那井直通地下河,河水冲刷石头,会吸收违规者的“混乱之气”,反哺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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