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院规矩(2/2)

久而久之,石头有了模糊的意识。它开始主动“索取”,通过陆氏血脉传递渴望。历代山长,从教化者变成了石头的奴仆,负责挑选“祭品”——那些天性活泼、难以教化的学生,被标记,被引导违规,最后被投入井中。

而表面那些优秀学生,其实已经被掏空,成了石头的延伸。他们白天是人,夜晚是石头的耳目手足。

程松看到的李三手背红痕,就是标记。他即将成为下一个祭品。

信息洪流停止。程松跌坐在地,浑身冷汗。他想逃,但密室的门突然关闭。不是被推上,是石头表面的九宫格纹路延伸出来,化作实质的光栅,封死了出口。

脚步声从通道传来。

陆九龄走进密室,身后跟着几个学生,李三也在其中。所有人的眼睛都发着淡淡的青光。

“程先生不该来的。”陆九龄叹息,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遗憾,“你是个好先生,本可多教几年书。”

“你……你们都被石头控制了!”

“控制?”陆九龄笑了,笑容扭曲,“不,是我们选择了秩序。人性混乱,欲望横流,世界需要规矩。石头给了我们完美的秩序,永恒的平静。你看他们——”他指向学生们,“他们多安详,多纯净,没有痛苦,没有迷茫。”

“那是没有生命!”程松吼道。

“生命本就是混乱的疾病。”陆九龄走近,青光从他眼中溢出,像触须般伸向程松,“石头需要新鲜的混乱来平衡。你心中的疑惑、恐惧、反抗,正是最好的养料。”

学生们围上来。他们的动作依然整齐,但眼神狂热,像是虔诚的信徒在完成神圣仪式。

程松被架起,拖向通道。经过那口井时,他看见井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水面上浮着几张人脸——是以前失踪的学生,他们还“活”着,被困在水里,成为石头的一部分,永远保持着被吞噬时的痛苦表情。

“放开我!”程松挣扎,但学生们的手像铁钳。

他被按在井边。陆九龄取出一把玉尺,尺身刻满九宫格纹。他用尺尖在程松额头画了一个符号,符号完成瞬间,程松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剥离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从体内抽走。

就在要被推入井中的刹那,程松突然想起石头传递的信息中,有一句模糊的话:“规矩之核,惧无序之血。”

无序之血?什么算无序?

他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让意识清醒一瞬。他扭头,将满口血喷向最近的李三。

血溅在李三脸上。少年突然僵住,眼中的青光剧烈闪烁,表情开始扭曲,像是在挣扎。他松开手,抱着头跪倒在地,发出非人的嚎叫。

其他学生也出现混乱。他们的整齐被打破了,动作开始不协调,有人踉跄,有人颤抖。

陆九龄脸色大变:“不可能!你怎会知道……”

程松趁机挣脱,扑向陆九龄,将他撞入井中。老人坠落时没有惨叫,反而大笑:“没用的……我已是石头的一部分……井水灭不了我……”

他沉入水底,暗红色的井水翻腾,水面浮现出更多人脸,都在笑,都在哭,都在无声呐喊。

学生们围在井边,看着水面,一动不动,像一群突然断电的木偶。

程松爬起身,冲回密室。石头还在搏动,青光更盛了,像是在愤怒。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砖,狠狠砸向石面。

砖碎,石头无恙。但砸击处,那些蠕动的符号影子停顿了一瞬。

程松想起自己的血有效。他割破手掌,将血涂在砖上,再次砸去。

血砖触及石面,发出刺耳的嘶鸣。石头震动,青光混乱,那些符号影子疯狂扭动,像是痛苦不堪。裂纹从砸击处蔓延,但很快又自行愈合。

不够,血太少了。

程松看向通道外。学生们还僵在井边,李三已经停止嚎叫,但眼神恢复了短暂清明,正茫然地看着周围。

“李三!过来!”程松喊道。

李三跌跌撞撞走来。程松抓住他的手,用碎砖划破他的手掌,也将血涂在砖上。其他学生也慢慢围过来,眼神时而空洞,时而清明,像是在两个状态间挣扎。

程松一个个划破他们的手,收集鲜血,涂抹砖块。最后,他举起那块浸透血的砖,用尽全身力气,砸向石头核心的九宫格中心。

一声巨响,不是物理的响声,是直接冲击灵魂的轰鸣。石头炸裂,但不是碎裂,是崩解,化作无数光点,四散飞溅。每个光点里都有一个扭曲的人脸,在尖叫,在消散。

青光熄灭。

密室陷入黑暗。

程松瘫倒在地,失血过多让他视线模糊。他看见学生们也纷纷倒下,但他们的眼睛渐渐恢复正常,有了焦点,有了情感——恐惧、茫然、痛苦。

结束了?

他挣扎着爬出密室,爬回地面。天边已泛鱼肚白。

书院还是那座书院,但那种无处不在的“整齐感”消失了。桃花依旧开着,但花瓣飘落得杂乱自然。廊柱还在,但仔细看,其实本就有细微的参差,只是之前被某种力量扭曲了感知。

程松带着幸存的学生下山。一路上,少年们沉默寡言,但眼中渐渐有了活气。

回到城中,程松将事情报官。官府派人上山搜查,只找到一座空院,井已干涸,密室空空如也,连那堵九宫格白墙都倒塌了,砖石普通,毫无异样。

事情不了了之。学生们被家人接回,大多闭口不谈书院经历,少数说的,也被当成疯话。

程松没有再去教书。他在城中开了间小茶馆,日子平淡。

但每夜梦中,他都会回到那间密室。石头崩解的光点中,有一粒特别亮,没有消散,而是钻进了他的眉心。

他感觉到,石头没有死透。它太古老了,不可能被凡人之血彻底毁灭。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,寄生在了他这个“无序者”体内。

从此,他开始看到“规矩”。

不是人为的规矩,是天地间固有的秩序线条——建筑的对称,文字的排列,人群的流动,甚至草木的生长,都有无形的格线在约束。而他能看见这些线,偶尔,还能……轻微地拨动它们。

起初只是无意识的。客人喝茶时杯子摆放不齐,他会感到不适,手指微动,杯子便自动挪正。账本数字凌乱,他看一眼,数字会自动对齐。

后来,他发现自己能影响人。茶馆里喧哗的客人,他一个念头,就会突然安静下来,坐得笔直。街上吵闹的孩童,他看过去,就会乖乖排队行走。

他在变成新的“规矩之核”。

不是石头的奴仆,而是它的继承者。石头渴望秩序,而他,在无意识中,开始创造秩序。

那天,李三来茶馆看他。少年恢复得很好,正准备科考。

“先生,那石头真的没了吗?”李三问。

程松看着杯中茶叶,茶叶正以完美的放射状散开。他抬起头,微笑:

“规矩永远都在,只是换了样子。”

李三点点头,起身告辞。他走出茶馆时,脚步的间距、摆臂的幅度,不自觉地变得完全一致。

程松目送他远去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,一道淡淡的九宫格纹正在浮现。

窗外,桃花又开了。

今年的花瓣,落得格外整齐。

每一片,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。

分毫不差。

永远分毫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