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憾阁(2/2)
她报了警。警察赶到时,内部空空如也,只有积灰的家具,像是废弃了多年。仪器、座椅、灰衫人,全都不见了。
案件不了了之。但宋晚辞开始做噩梦。
梦里,她站在那个光点网络中央,看着无数人被替换记忆,变成满足而空洞的傀儡。而网络的尽头,坐着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张人脸拼合而成的存在,每张脸都在微笑,笑容和杜衡的一模一样——纯粹的平静,纯粹的虚无。
它看着她,用千万个声音同时说:“锚点小姐,你逃不掉的。真实是病,遗憾是毒,我们在帮人类治病解毒。你是最后一个病人,治好你,世界就痊愈了。”
她惊醒,发现枕边放着一枚新的青铜令牌,上面刻着:“你的下一次预约,七天后。”
更恐怖的是,她开始在生活中看到“的客户”。
超市收银员,找零时动作精确得像机器人,眼神空洞;公园里遛狗的老人,狗的每一步都和主人的脚步完全同步;甚至她的主编,在催稿时说的每一句话,都和她预想的字句不差毫厘。
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:没有遗憾,没有情绪波动,没有……人性。
她尝试接触之前调查过的七个人。那个开幼儿园的男人,把幼儿园管理得像军营,孩子们整齐划一地唱歌游戏,不哭不闹。闪婚的女人,已经离了三次婚,每次都说“没有遗憾,只是不合适”,毫无悲伤。
他们都被替换了。替换得如此完美,连周围的人都渐渐觉得“这样更好”。
第七天夜里,宋晚辞坐在家中,看着那枚令牌。她知道今晚会有人来。
门铃没响,门自己开了。门外站着杜衡,还有其他六个她调查过的人。七个人,站成一排,表情、姿势、眼神,完全一致。
“宋记者,该去维护了。”杜衡说,声音是七个人同时开口的重叠音。
宋晚辞后退,抓起桌上的水果刀。
“没用的。”七个人一起摇头,“我们不是来强迫你。是来邀请你——成为新世界的第一个完整样本。你的‘锚点’体质,加上我们的完美记忆网络,可以创造出真正无憾的人类。没有痛苦,没有后悔,只有永恒的安宁。”
他们伸出手,掌心浮现出淡金色的光点。
宋晚辞挥刀刺向自己的手臂,剧痛让她保持清醒。血滴在地上,她看到血珠里映出无数张脸——都是被替换的人,都在微笑。
“疼痛也是遗憾的一部分。”七个人惋惜地说,“何必呢?”
宋晚辞突然笑了。她举起手机,屏幕上是直播界面,观看人数正在疯涨。“如果无憾的世界这么好,为什么不敢让所有人知道真相?我在直播,从你们进门开始。”
七个人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他们的同步被打破了,有人皱眉,有人瞪眼,有人后退。
但下一秒,直播信号被切断。不是技术屏蔽,是所有的直播平台同时瘫痪。
“你太小看我们了。”杜衡恢复平静,“记忆网络已经覆盖了百分之三十的城市人口。很快,所有人都会自愿选择无憾。而你……”他指向窗外。
宋晚辞看向窗外,街对面、楼上楼下,许多窗户后都站着人,静静看着她,眼神空洞。
整栋楼,可能整个小区,都已经是他们的人。
“最后的机会。”七个人说,“加入,或者被删除。”
宋晚辞握紧刀。她知道逃不掉了。但就在这一刻,她感到手臂的伤口处,有一种奇异的温热——不是血,是某种金色的微光,从伤口渗出,微弱但坚定。
她想起父亲最后一通电话里,除了催她吃饭,还说了一句她一直没懂的话:“晚晚,真实可能很痛,但痛证明我们还活着。”
也许“锚点”不是诅咒,是礼物。是真实世界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金光从她伤口扩散,笼罩全身。七个人同时后退,淡金色的眼睛露出恐惧。
“她……她在反向污染网络!”
宋晚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但她感到,自己的每一个真实记忆——包括那些痛苦的、遗憾的、不堪的——都变成了武器,化作无数金色的丝线,射向七个人,射向窗外那些空洞的眼睛。
世界在震动。
而在震动中,她似乎听到了父亲的声音,很远,又很近:
“这就对了,女儿。”
“永远不要,放弃遗憾。”
金光爆发,吞没一切。
第二天清晨,宋晚辞在自己家中醒来。一切如常,没有杜衡,没有七个人,手臂上没有伤口。
是删除了昨晚的记忆?还是昨晚的一切都是梦?
她走到窗前。街对面,一个老太太正在浇花,看到她,笑着挥手——那是邻居王奶奶,但宋晚辞清楚记得,王奶奶半年前已经去世了。
宋晚辞低头看手心。
那里,不知何时,多了一枚淡金色的光点,正在缓慢跳动。
像一颗微型的心脏。
像一句无声的警告。
她笑了。
这次,是她自己想笑。
因为她知道,战斗还没结束。
也许永远不会结束。
只要人类还有遗憾。
真实与虚幻的战争,
就永远,
不会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