舍身饲疫(2/2)
葛道岩发出怒吼,扑向她。但火焰已蔓延到法阵,四十九个陶罐接连炸裂,里面的瞳灰四散飞扬,遇火即燃,整间密室化作白金色的火海。
百里蕙冲出密室,爬上阶梯。身后传来葛道岩凄厉的哀嚎,还有某种更深沉的、来自地底的咆哮,像是某个巨大的存在被激怒了。
她跑回地面,整座城都在震动。地面隆起又塌陷,灰色的疫絮从每一道裂缝中喷涌而出,在空中汇聚成更大的目母形象。这一次,它有了五官——是葛道岩的脸,痛苦扭曲,但眼睛是无数黑斑的聚合体。
“你毁了封印……”那张嘴开合,声音响彻全城,“母体要醒了……所有人都要死……”
疫絮如暴雨般落下,沾到的人立刻僵住,颈后浮现黑斑,眼睛变成灰白色。他们开始移动,动作整齐划一,像提线木偶,朝着城中央汇聚——那里地面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,深不见底,里面传来沉重的心跳声。
百里蕙知道来不及了。母体即将破土而出。
她做了最后一个决定。冲向医棚,那里还有她带来的最后一样东西——太医署秘制的“焚疫丹”,本是同归于尽时用的,原料是硝石、硫磺和某种催化药引,威力足以炸平半个街区。
她抱着药罐冲向地裂口。沿途被疫絮控制的人试图阻拦,但颈后的黑斑突然剧痛,她的真视再次开启——这次她看见了母体的全貌:那不是怪物,是一颗巨大的、由无数眼球和神经索构成的肉团,深埋地底,已经和这座城的地脉融为一体。它需要真视者的眼睛,不是为了吃,是为了“看”——它本身是盲的,需要借助人类的视觉来感知世界,来生长,来扩张。
炸了它,城会塌,地脉会毁,所有人可能都会死。
但不炸,所有人都会变成它的眼睛,永生永世被困在真视的炼狱里。
百里蕙没有犹豫。她跳进地裂口,在下坠中点燃了引信。
白金色的光芒从地底爆发。
……
百里蕙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城外荒野。天色微明,远处的城池完好无损,甚至炊烟袅袅,像是寻常的清晨。
她爬起来,颈后的黑斑消失了。疫病结束了?母体被毁了?
她跌跌撞撞走向城门。守门的士兵认得她,恭敬放行。街市如常,买卖往来,人们说说笑笑,完全不像经历了大疫。
她抓住一个路人:“疫病呢?结束了?”
路人茫然:“疫病?什么疫病?城里一直好好的啊。”
百里蕙愣住。她跑去医棚,那里变成了茶馆,掌柜是陌生人。跑去义庄,那里是仓库,看守说她找错了。葛道岩?没人听说过这个人。
难道一切都是梦?幻觉?
她回到临时住处,铜镜还在。照镜子,颈后光滑,没有黑斑。但当她凑近细看,镜中的倒影忽然眨了眨眼——不是她眨的,是倒影自己眨的,而且瞳孔深处,闪过一丝极淡的灰色。
倒影的嘴角上扬,露出一个百里蕙从未有过的微笑。
“你成功了。”倒影说,声音是无数人声音的叠合,“你毁了母体,救了所有人。作为奖励,你获得了最完整的真视——从此你能看见真实的世界。欢迎来到‘视界’。”
镜中景象变了。茶馆里的客人,颈后都有淡淡的黑斑印记;街上的行人,眼睛里都有灰色絮状物在飘;地底深处,那颗巨大的眼球肉团还在,只是缩小了许多,安静地蛰伏着,伸出无数细不可见的丝线,连接着每一个人。
它没死。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——它把自己分散了,寄生在全城每个人身上,每个人都是它的一只眼睛。而这些人,都以为自己是正常人,过着正常的生活。
百里蕙是唯一能看见真相的人。
也是唯一,永远困在真相里的人。
镜中的倒影伸出手,隔着镜面触摸她的脸。
“别难过。至少现在,瘟疫真的结束了。”倒影轻声说,“所有人都幸福地活着,没有痛苦,没有疾病。这不是你想要的吗?”
百里蕙看着镜中的自己,看着那个微笑的、眼睛里有灰色絮状物的倒影。
她也笑了。
眼泪流下来,但嘴角在上扬。
因为她明白了。
母体需要的不是被摧毁。
是一个能看见它、理解它、并自愿成为它“主眼”的宿主。
而她,百里蕙,这个心怀慈悲的女医。
成了它最完美的。
眼睛。
镜中的倒影笑得更深了。
窗外,阳光明媚。
城里,炊烟袅袅。
一切安好。
永远安好。
只要没有人,再看见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