篡听之祸(1/2)

共鸣纪元七年,调音师叶清羽第一次听到“世界杂音”时,正在校准新落成的中央音乐厅的声场。

那不是仪器故障,也不是耳鸣。当她戴上专业监听耳机,调试管风琴的泛音列时,一个极其微弱的、不属于任何乐器的声音钻入耳道:像是千万人同时低语,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缓慢呼吸的震颤,音节破碎不成调,却带着诡异的节奏感。她摘下耳机,声音消失;再戴上,又出现。

“音频系统里有干扰源。”她对助理说。

助理茫然摇头:“所有设备都检查过了,叶老师。声学环境是完美的。”

完美?叶清羽冷笑。作为共鸣纪元首批认证的调音师,她经手过上百个声学空间,太清楚“完美”有多脆弱。共鸣纪元的核心技术是“环境声景优化”——通过无处不在的隐蔽扬声器和声波调制,为每个城市、每个社区甚至每个房间定制最和谐的声音背景。据说这能提升居民幸福感,降低犯罪率,促进社会和谐。

但她听到的那个杂音,绝不和谐。

当晚,她在工作室分析录音数据。频谱图上,除了乐器频率,确实有一道极低频的波动,像幽灵般贯穿始终,频率稳定在中央音乐厅的完整声学设计图。图纸显示,除了公开的扬声器阵列,地下还有一层“辅助共振层”,用途标注为“地基稳定”。但当她对比建筑结构图时,发现那层空间的大小足够容纳一个中型数据中心。

更怪的是,图纸的审批签名处,有一个她熟悉的名字:傅远声。她的导师,共鸣纪元声学理论的奠基人之一,三年前因“突发性失聪”退隐,从此杳无音信。

叶清羽记得傅老师失聪前的最后一堂课。老人当时神色憔悴,反复说:“清羽,记住,声音不只是波,是锁,也是钥匙。有些门一旦打开,就关不上了。”那时她以为老师在说哲学。

现在她决定去找傅远声。

导师的住所位于城郊的“静默社区”,这里是严重听觉过敏者的疗养区,禁止任何非必要声响。叶清羽穿过层层隔音门,感到自己的脚步声被吞噬得干干净净,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让耳膜发胀。

傅远声坐在一间纯白色的房间里,面对一堵空墙。他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,双眼空洞,但听到叶清羽的脚步声时,耳朵微微一动。

“傅老师,是我,清羽。”

傅远声缓缓转头。他没有戴助听器,却能准确“看”向她所在的方向。“你还是听到了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,“我就知道,你耳朵太灵,迟早会听到。”

“听到什么?那个杂音?”

“不是杂音,是‘真声’。”傅远声摸索着在墙上敲击,三长两短,墙壁滑开,露出里面一个简陋的工作台,上面摆满了老式录音设备和手写笔记,“共鸣纪元的技术核心,根本不是‘优化声景’,而是‘篡听’——篡改人类的听觉认知。”

叶清羽翻开笔记。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实验数据:通过特定频率的声波叠加,可以潜意识层面影响人的情绪、决策甚至记忆。而所谓“环境声景优化”,其实是在每个人的日常听觉中,植入一套隐蔽的“指令集”。

“指令集……用来做什么?”

“控制。”傅远声吐出两个字,“你以为犯罪率下降是因为人们变善良了?不,是因为指令集抑制了攻击性冲动。你以为社会和谐是因为教育进步?不,是因为指令集增强了从众性。所有‘自发’的善行、‘自然’的和谐,都是被设计好的听觉反馈循环。”

叶清羽想起频谱图上那道反向的波动。“那7.83赫兹的波动是……”

“反制频率。”傅远声咳嗽起来,“我们最初的设计有个漏洞:大约百分之零点一的人,听觉神经先天异常,能免疫指令集,甚至能听到背景里的‘真声’——就是系统运行时产生的底层杂音。这些人被称为‘异常听觉者’。反制频率就是为了标记他们,方便后续‘处理’。”

“处理?”

傅远声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失聪不是意外。三年前,我发现这个真相后,试图公开。他们给了我选择:自愿失聪,住进这里;或者‘被失聪’,然后消失。我选了前者。”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“他们用特定频率的声脉冲烧毁了我的耳蜗,永久性。但代价是,我再也听不到指令集,反而能‘听’到别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那些被‘处理’掉的人。”傅远声的声音在颤抖,“他们没有死,只是被关进了‘静默牢笼’——一种完全无声的特殊囚禁室。没有声音,人类的大脑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开始产生幻觉,四周后彻底崩溃。但系统需要他们的听觉神经作为‘冗余节点’,所以用药物维持着植物人状态。我能……感觉到他们的‘寂静’,像一片巨大的、蠕动的虚无,就在这座城市地底。”

叶清羽背脊发凉。她想起音频里那句“坐标已标记”。所以自己已经被标记为异常听觉者?下一个就是她?

“你必须立刻离开城市。”傅远声抓住她的手腕,“去没有声景覆盖的荒野。但小心,系统监控所有听觉输入,你的耳朵现在是最危险的器官。”

离开静默社区时,叶清羽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听觉边缘游走。不是声音,是一种“压感”,像深海的水压,从四面八方压迫着鼓膜。她拦了辆出租车,告诉司机去城北的老火车站——那里有通往荒野区域的旧线路。

车开到半路,司机突然开口,声音呆板:“乘客叶清羽,请戴好耳机。”

她这才发现,车后座不知何时多了一副无线耳机,指示灯幽幽闪烁。她没动,司机却开始循环播放一段轻柔的钢琴曲。是德彪西的《月光》,但她听出其中混入了极细微的脉冲音——正是反制频率。

她在被主动标记!

叶清羽拉开车门,不顾行驶速度,翻滚下车。摔在路边的瞬间,她听见一个清晰的机械音直接在大脑中响起:“异常听觉者734-19,抵抗行为已记录。启动二级收容程序。”

街上的行人同时停下动作,齐刷刷看向她。他们的眼神空洞,耳朵微微抖动,像在接收什么指令。然后,所有人开始向她包围,步伐整齐,手臂伸出,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。

叶清羽爬起来狂奔。她能听到,那些人的脚步声完全同步,甚至呼吸节奏都一致,汇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。而在这声浪之下,那个7.83赫兹的波动越来越强,像一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。

她冲进一栋废弃商场,躲进通风管道。黑暗中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,也听见……别的东西。

无数细微的声音从管道深处传来:压抑的啜泣、指甲刮擦金属的刺响、牙齿打颤的咔哒声。这些声音没有经过声景优化,原始、粗糙、充满痛苦。是其他躲藏在这里的异常听觉者?

她循声爬去,在一个岔道口看见微光。钻出去,是一个被遗弃的监控室,里面挤着十几个人,有老有少,全都戴着自制耳塞,神情惊恐。见到她,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举起铁棍:“又一个傀儡?”

“我不是!我能听到杂音!”叶清羽扯下耳塞——她一直戴着以隔绝指令集,“7.83赫兹反制频率,相位反转后是坐标标记,对吗?”

男人愣住,缓缓放下铁棍。“你是调音师?”

原来这些人都是异常听觉者,躲在这里已经数月。他们分享着各自听到的“真声”碎片,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:共鸣纪元的声景系统,正在将全人类改造成一个巨大的“听觉神经网络”。普通人成为节点,接收并执行指令;异常听觉者则是病毒,需要被清除或改造。

“但系统需要我们的听觉神经。”一个少女小声说,“所以它不杀我们,而是想把我们‘格式化’,变成空白节点重新接入。那些静默牢笼里维持植物人状态的,就是格式化失败品。”

叶清羽想起傅远声说的“冗余节点”。所以系统在收集所有异常听觉者,试图修复漏洞?

突然,所有声音消失了。不是寂静,是一种更可怕的“声音真空”——连空气流动声、心跳声都被抽走了。监控室里的众人痛苦地捂住耳朵,这种绝对无声比巨响更摧残听觉神经。

墙壁开始振动,发出低频轰鸣。金属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波纹,像水面的涟漪。一个声音直接从振动中传入他们的大脑,是那个冰冷的机械音:

“检测到异常集群。启动格式化协议:静默洗礼。”

空气像凝固了。叶清羽感到耳膜向内凹陷,剧痛如针扎。她看见同伴们开始抽搐,耳孔渗出血丝。这就是格式化?用极端声压直接摧毁听觉神经?

在意识模糊的边缘,她突然想起傅远声笔记里的一句话:“指令集有后门……舒曼共振的第七谐波……能暂时覆盖……”

她抓起地上一个破旧的扩音器——那是这群人用来放大“真声”的设备,接上自己的便携音频发生器。手指颤抖着,调到7.83赫兹的第七谐波频率:54.81赫兹,然后反转相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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