篡听之祸(2/2)
按下播放键。
没有声音发出,但空气中的振动突然紊乱。机械音出现了杂波:“……频率冲突……协议干扰……”那些包围商场的同步脚步声也混乱了,有人摔倒,有人撞墙。
趁这间隙,叶清羽拖着还能动的几人逃出商场。但外面,整条街都站满了人,密密麻麻,全都面向他们,耳朵耸立,像一群聆听指令的昆虫。
无路可逃。
绝望中,叶清羽做了件疯狂的事:她将音频发生器调到最大功率,对准自己的耳朵,播放那段反制频率的原始录音——包括那句“坐标已标记”。
剧痛如闪电劈入大脑。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耳蜗深处炸开,温热的液体从耳孔流出。世界的声音开始扭曲、变形、层层剥离。
她“听”到了。
不是用耳朵,是用全身的骨骼、皮肤、血液共振。她听到地底深处,那片傅远声描述的“寂静”——那不是无声,是亿万被格式化者残留的听觉记忆,像一片漆黑的海洋,在深渊中翻涌。她听到城市上空,指令集如无形的巨网,每个节点都在颤抖。她听到……系统的“心跳”,不在任何地方,又无处不在。
而最恐怖的,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从无数张嘴里同时发出,汇入那个机械音:
“格式化失败。异常听觉者734-19,听觉神经已损毁。启动备用方案:晋升为‘监听终端’。”
那些包围他们的人突然跪下,动作整齐划一。他们的耳朵同时转向叶清羽,耳廓展开,像一朵朵盛开的灰色花朵。每一只耳朵深处,都有一只微小的、机械的“眼睛”,闪着红光。
叶清羽明白了。系统从未想消灭异常听觉者。它需要他们——需要他们敏锐的、未被篡改的听觉神经,作为监控网络的“终端耳朵”。而成为终端的代价,是永久性失聪,因为所有听觉输入都将直接上传系统,不再经过个人意识。
她的耳朵已经毁了,但神经还在。所以她现在合格了。
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从人群中走出,手中捧着一个银色头环。“叶清羽女士,恭喜您通过终审。请戴上‘谛听冠’,您将成为城市的第七十三只耳朵,永世聆听,永世守护和谐。”
叶清羽看着那头环,看着周围无数只机械耳,看着同伴们绝望的眼神。
她笑了。
伸手,接过谛听冠。
戴在头上。
瞬间,世界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入,但不是通过耳道,是直接注入意识:每一声哭泣,每一句密语,每一次心跳,每一道指令。她听见整座城市的秘密,听见地底寂静中的哀嚎,听见系统深处那个冰冷的意志。
她也听见了傅远声的声音,很微弱,从静默社区传来:“清羽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叶清羽闭上眼睛,在亿万声音的洪流中,轻声说——不是用嘴,是用刚刚获得的终端权限,向所有异常听觉者的残余意识广播:
“我听到了。”
“现在,轮到我说话了。”
她调取系统最深层的频率库,找到那个最初的设计后门:舒曼共振的所有谐波叠加,相位全反转。
然后,用尽全部神经信号,按下播放。
没有声音发出。
但整座城市,所有戴着耳机的人,所有经过声景优化的空间,所有隐蔽的扬声器,同时静默了一瞬。
紧接着,一道无法形容的“声音”席卷一切——那不是声波,是直接作用于听觉认知的原始冲击,将所有被篡改的指令集、所有植入的和谐假象,全部覆盖、清洗、重置。
人们停下动作,茫然四顾,像从漫长的梦境中惊醒。他们第一次听到世界的“真声”:嘈杂的、不和谐的、却真实无比的声音。
而叶清羽,戴着谛听冠,站在寂静的中央。
她的耳朵永远听不到了。
但她成了这座城市。
唯一真实的。
耳朵。
灰衣人跪倒在地,机械耳一朵朵凋谢。系统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尖啸:“你毁了百年心血……”
“不。”叶清羽在意识中回应,“我只是把声音,还给了该听的人。”
她转身离开,走向城外荒野。每走一步,就有更多的“真声”从地底、从墙壁、从空气中苏醒。那些被静默牢笼囚禁的植物人,脑电波突然出现波动。
而在她身后,城市开始“醒来”。
以一种疼痛的、混乱的、却真实的。
方式。
谛听冠深处,系统的最后一道指令还在闪烁:
“监听终端叶清羽,状态:异常。建议回收。”
但已经没有回收程序能执行了。
因为所有的耳朵。
都在学习。
如何听见。
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