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相囚笼(2/2)
难道我真的无法逃脱被这吞噬的命运?
不!还有最后一个办法!
我猛地将短刃调转,不是刺向怪物,而是狠狠划向自己的脸颊!
一阵剧痛传来,温热的血模糊了视线。
既然这邪术看重皮相,那我就先毁掉它!
“看看!这就是你追求的永恒?建立在掠夺和扭曲之上的怪物!”我对着那半人半怪的贵妃嘶喊,任由鲜血流淌,“这样的长生,给你又何妨!”
我的血似乎刺激了那怪物,它发出一声混杂着愤怒和痛苦的咆哮,动作迟缓了一瞬。
而那些被控制的傀儡,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我猛地冲向那放着人皮的银盘,用尽全身力气,将短刃刺向其中最完整、眉眼最像吴画师的那一张!
“噗!”一声轻响,像是刺破了什么禁锢。
银盘上所有的人皮瞬间干瘪、发黑、化为飞灰!
与此同时,那贵妃变成的怪物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叫,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抽搐,鳞片脱落,肉瘤萎缩!
周围的傀儡们如同断线的木偶,纷纷瘫软在地。
寝宫内那股腥甜的气息迅速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东西腐烂的真正恶臭。
怪物倒在地上,抽搐着,最终变回了贵妃的模样,只是皮肤布满皱褶和黑斑,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,气息奄奄。
她睁大眼睛望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,嘴唇翕动,最终吐出几个字:“皮相……终是……囚笼……”
我踉跄着后退,脸上伤口火辣辣地疼。
看着这如同地狱的景象,我知道,表面的危机或许解除了,但这场由长生贪欲引发的噩梦,其影响真的结束了吗?
我手背上的鳞片并未消失,只是颜色变淡了些许。
这深宫的秘密,或许就像这疤痕一样,将永远烙印在我身上。
我冲出寝宫,逃离了这座吞噬人性的皇宫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长安城从沉睡中苏醒,街市逐渐热闹起来,人们依旧为生计奔波,浑然不觉昨夜宫廷深处发生的恐怖诡事。
我混入人群,用布巾遮住脸上的伤。
阳光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我低头看去,手背上那块淡化的鳞斑边缘,似乎又长出几不可见的细微纹路,像是有生命般缓缓蔓延。
邪术的核心或许已毁,但它带来的污染,真的彻底消失了吗?
还是说,这诡异的“皮相”之变,已经像瘟疫一样,悄无声息地扩散出了宫墙?
这看似繁华安宁的唐朝盛景之下,究竟隐藏着多少开始腐朽、变异的“皮囊”?
我不敢再想下去,拉紧布巾,缩了缩脖子,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。
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皮囊,而每张皮囊之下,又藏着怎样的秘密?
或许,下一个在午夜镜中发现自己皮肤下出现异样蠕动的,就是你身边的人。
甚至……就是你本人!
这,从未真正被打破过!
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将我们所有人,都困在了其中!
我踉跄着冲出寝宫,脸上自残的伤口血流如注,火辣辣地疼,却奇异地将我从那皮相扭曲的噩梦漩涡中暂时唤醒。
手背上的鳞片斑痕在奔跑中隐隐发烫,仿佛有生命般随着我的心跳搏动。
身后,贵妃寝殿内那非人的哀嚎与撕裂声渐渐微弱,最终被厚重的宫墙吞噬。
我没有回头,也无力回头。
沿途的侍卫宫人瘫倒一地,如同被抽去提线的木偶,面容空洞,眼神呆滞。
邪术核心被毁,支撑他们的那股诡异力量消失了,留下的只是一具具徒具形貌的皮囊。
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气正在快速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寻常的夜露和远处传来的、略带焦糊味的晚风——那是我方才点燃灯架引发的骚乱痕迹。
我混在清晨第一批出入宫门的杂役队伍中,用撕下的衣襟胡乱包裹住脸,低垂着头。
守门侍卫检查得心不在焉,他们的眼神同样残留着几分茫然与涣散,似乎还未从昨夜某种集体性的恍惚中完全清醒。
阳光刺破云层,洒在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,贩夫走卒开始一天的忙碌,车马粼粼,人声渐起。
这熟悉的人间烟火气,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与隔阂。
我回到自己位于城西的简陋画室,紧闭门窗。
铜镜中,那道从颧骨划至下颌的伤口皮肉外翻,狰狞可怖。
我颤抖着手清洗、上药、包扎。
而手背上那块鳞斑,颜色确实变淡了许多,从原先的青黑转为淡灰,但边缘却生长出更加细微、如同蛛网般的纹路,触摸上去,能感到一种异常的、低于体温的冰凉,并且……似乎比周围的皮肤更坚硬一些。
我试图将这些归咎于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,或是伤口引发的炎症。
我强迫自己休息,但一闭眼,便是贵妃那半人半怪扭曲崩解的画面,是银盘上那张吴画师的人皮化为飞灰的景象,是那小太监非人般的诡异笑容和关节的“咔哒”声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深居简出,借口感染风寒,谢绝了一切访客和宫廷的传召。
外面关于宫中的消息被严密封锁,只隐约有流言说贵妃突发恶疾,需要静养,连带一些侍卫宫人也染病休憩。
朝廷运转如常,似乎那夜的恐怖诡事从未发生。
但我的身体却在发生着微妙而持续的变化。
脸上的伤口愈合得异常缓慢,且时常传来一阵阵蚁行般的麻痒。
手背上的鳞斑虽然不再扩大,但那蛛网状的纹路却日渐清晰,甚至在特定光线下,会泛出类似珍珠母贝般的、极细微的晕彩。
更让我不安的是,我的听觉和嗅觉变得异常敏锐。
我能隔着几条街听清邻人低语,能分辨出空气中极其细微的、不同种类木材和颜料的气味。
这超乎常人的感知,并未带来任何便利,反而让我时常被各种杂乱的声音和气味困扰,心神不宁。
一次,我在清洗画具时,不小心打翻了一盆调制好的靛青颜料。
深蓝的液体泼洒在地上,我下意识地蹲下想去擦拭,却惊恐地发现,那流淌的颜料轨迹,在我眼中竟仿佛活了过来,扭曲、盘旋,隐隐构成了一张模糊而痛苦的人脸轮廓,像极了……像极了那日贵妃怀中那只婴面怪物的脸!
我猛地后退,撞翻了画架,心脏狂跳不止。
那幻象只持续了一瞬便消失了,但那股寒意却深入骨髓。
我开始怀疑,摧毁那邪术核心,或许只是中止了贵妃主导的、有意识的“皮相转换”仪式,但那种扭曲生命本质的力量,那种对“形”与“魂”的污染,是否已经像病毒一样,渗透进了这方天地,或者说……渗透进了我自己的身体?
我脸上的伤,我接触过那“珍禽”和弥漫宫殿的邪异气息,甚至我划破脸时溅出的血液,是否都成为了这种污染入侵的通道?
我所获得的异常感知,以及看到的诡异幻象,难道是……同化的开始?
又过了半月余,脸上的伤疤终于结痂脱落,留下了一道扭曲的粉色疤痕。
手背的鳞斑依旧,不痛不痒,却如影随形。
我强迫自己重新拿起画笔,试图通过描绘熟悉的事物来找回内心的平静。
我画窗外的麻雀,画案头的插瓶梅花。
起初还算顺利,但当我想为麻雀点上眼睛时,蘸满墨色的笔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那小小的、本应灵动的雀眼,在我笔下却渐渐扭曲,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吸进去。
我丢开笔,大口喘气。
当晚,我做了个噩梦。
梦中,我不是在作画,而是在……剥皮。
手法娴熟而冷静,从一张张模糊的人脸上,轻柔地揭下薄如蝉翼的皮肤,然后将它们精心裱糊在各种动物——猫、狗、甚至鸟雀的躯体上。
那些被改造的“造物”睁着空洞的眼睛,发出混合着原主哀嚎和动物嘶鸣的诡异声音,围绕着我,既亲昵又恐怖。
而梦中的我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双手的皮肤下,似乎有细密的鳞片在蠕动。
我惊醒过来,浑身冷汗。
梦中的触感和景象真实得可怕。
那不是旁观者的梦,那是……施术者的体验。
第二天,我鬼使神差地走向西市。
那里三教九流混杂,或许能听到一些关于宫闱秘辛或市井异闻的零碎消息,或许……能找到与我类似遭遇的人?
或者,只是确认这世界依旧“正常”。
我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驻足,等待热腾腾的饼出炉。
旁边是两个穿着体面的商人,正低声交谈。
“听说了吗?永宁坊张侍郎家那位才满月的小公子,前些天突然啼哭不止,奶娘发现他胸口长了一片奇怪的胎记,说是……像鱼鳞似的!”
一个胖商人神秘兮兮地说。
“嘘!小声点!”
另一个瘦削的商人紧张地四下张望,“这算什么?我内弟在太医署当差,说最近长安城里,好几户人家都报了怪事。
有家养的鹦鹉突然开口说了句前朝的古诗,有狸猫对着空墙作揖,还有更邪门的,说是东市有个卖艺的胡人,能凭空让纸人动弹,但有人瞧见,他袖子里的手腕上,好像也有块发青的斑……”
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永宁坊张侍郎家?东市胡人?
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零星事件,像散落的珠子,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——那条线,就是“皮相”的异常!
邪术的污染,果然没有消失!
它正在以一种更隐蔽、更随机的方式,在长安城中扩散!
或许是通过某种残留的气息,或许是通过被污染的水源,或许……是通过像我这样,接触过核心又逃出来的人?
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痕,又攥紧了藏有鳞斑的右手。
我不是受害者,我可能已经成了一个……移动的污染源?
我每日的呼吸,我触摸过的物品,甚至我凝视过久的东西,是否都在不知不觉中,播撒着这种扭曲的种子?
我失魂落魄地回到画室,瘫坐在椅中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,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那些光影扭曲、晃动,渐渐在我眼中幻化出各种难以名状的形状——有时是挣扎的人形,有时是蠕动的触须,有时是无数只窥视的眼睛。
我猛地闭上眼,再睁开,幻象消失。
但一种深刻的明悟,却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:我逃出了那座用权力和欲望垒砌的宫廷囚笼,却坠入了一个更大、更绝望的囚笼。
这个囚笼,无关砖石宫墙,而是“皮相”本身。
每一张看似正常的人脸之下,每一具熟悉的躯壳之内,都可能正在孕育着无法言说的异变。
而我自己,既是这囚笼中的囚徒,也可能……正在成为这囚笼的一部分,甚至是不自知的建设者。
我抬起手,看着那道疤痕和手背的鳞斑。
它们不再仅仅是伤痕或印记,而是通往一个疯狂、扭曲世界的坐标,是烙印在我身上的、永恒的“”的徽记。
这盛唐的繁华,这万家灯火,这每一张迎面而来的、或笑或怒的容颜,其下隐藏的,究竟是怎样的真实?
或许,下一个在镜中发现自己瞳孔变成竖线,或是指甲泛起金属光泽的,就是你身边的人。
甚至……就是明日清晨,对镜梳妆时的你自己。
这囚笼,无声无息,无远弗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