饲渊秘录(2/2)

“你以为贺家人在饲养我?”他越走越近,“不,是我们在互相饲养。他们给我血肉,我给他们欲望。多公平的交易!”

我举起匕首:“别过来!”

“那把匕首?”他大笑,“那是仪式的一部分!用它割开你的血管,让血流入井中,契约就完成了——你将代替我,永远困在这口井里!”

我呆住了。帛书是陷阱?不,义父最后那句话警告了我!

井口的石板轰然翻开!无数苍白的手臂伸了出来,在空中抓挠!每只手上,都戴着贺家祖传的戒指!

那些都是历代的贺家人!他们没有被吃掉,而是被同化了,变成了渊客的一部分!

“加入我们吧,七儿。”义父扑过来,速度快得惊人!“家族永恒!”

我挥刀乱砍,匕首划破他的手臂。黑色的、粘稠的液体喷溅出来,落地后竟像活物般蠕动!

井里的手臂疯狂地伸向我,抓住我的脚踝!冰冷刺骨,力量大得可怕!

绝望中,我做出疯狂的决定:既然逃不掉,那就一起毁灭!

我反手将匕首刺入自己的掌心!剧痛传来,鲜血涌出。但我没有将血滴向井口,而是奋力一甩,将血洒在那些苍白手臂上!

鲜血沾臂的瞬间,手臂发出凄厉的尖啸!它们像被灼烧般冒出白烟,迅速缩回井中!

义父(或者说渊客)也惨叫起来,他身上的皮肉开始脱落,露出下面无数张痛苦的人脸!

“净血……你真的是净血……”他哀嚎着,“不该是这样……契约……”

我踉跄到井边,朝里看去。井深不见底,但此刻我能看见底部的东西:一团巨大的、由无数人体纠缠而成的肉块,正在痛苦地翻滚!

每一张脸都是贺家人,包括我刚刚见过的义父的脸!他们全都活着,永恒地痛苦着!

井壁上刻满了符文,此刻被我的血染到,正发出金光。那些符文活了过来,像锁链般缠向肉块!

“封印……重新封印……”无数声音从井底传来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“杀了我们……求你……”

我明白了。贺家先祖最初确实是守井人,但某一代起了贪念,与渊客做了交易。结果不是他们在饲养渊客,而是整个家族逐渐被吞噬,变成了渊客的一部分!

唯有“净血”能重启封印。而净血者,必须在知情的情况下自愿牺牲。

我若按帛书所说滴血入井,就成了新的宿主,渊客会占据我的身体逃脱。我若将血洒在井身,就能重新封印——但需要足够的血,足以流尽而亡的血。

井底的那些脸都在哀求:“解脱……让我们解脱……”

义父的脸也在其中,流着黑色的泪:“七儿……对不起……杀了我……”

我看着掌心不断涌出的血,又看向那些永恒痛苦的面孔。

然后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我爬上井沿,纵身跳了下去!

下落的过程中,我将匕首深深刺入心脏!热血喷涌,洒在井壁每一个符文上!

金光大盛!井底传来震耳欲聋的尖叫,无数声音在嘶吼、在哀鸣、在……感谢。

我摔在肉块上,它正在溶解,化为一滩黑水。那些面孔一个个浮现微笑,然后消散。

最后消失的是义父,他对我轻轻点头,口型说:“谢谢。”

黑暗吞噬了我。

我以为自己死了。

但我又睁开了眼睛。

我躺在井底,浑身剧痛,但还活着。胸口的伤口已经止血结痂,掌心也是。

井壁的符文闪着微光,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。渊客消失了,只剩一池清澈见底的水。

我挣扎着爬出井口,已是黎明。贺府静悄悄的,没有一丝声响。

我挨个房间查看。所有仆役都在沉睡,但怎么也叫不醒。管家坐在椅子上,面带微笑,呼吸均匀,仿佛在做美梦。

义父的床空着,只留下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。

我在府中转了三天。食物充足,水也清澈,但除了我,再没有一个能动的人。

他们像被施了咒,永远沉睡,却不会死去。我试图喂水喂饭,他们能吞咽,但不睁眼。

第七天,我开始听见井里传来声音。很轻,像耳语。

我靠近井口,听见里面说:“契约已成……守井人……守井人……”

井水倒映出我的脸。我的眉心,多了一道淡金色的符文印记。

我成了新的守井人。不是喂养渊客,而是看守这个空井——以及井中沉睡的整个贺府。

帛书最后一页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我当初没看见:“净血封渊,渊空人眠。守井者独醒,守至下一净血者来,方得解脱。短则十年,长则百年。慎之。”

我坐在井边,笑了,笑出了眼泪。

原来这才是完整的真相。净血者能封印渊客,但必须付出代价:孤独地看守,直到下一个倒霉的净血者出现。

而贺府上下,将在沉睡中等我解脱,或者等来下一个轮回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我学会了打理偌大的府邸,学会了自言自语。

有时,我会对着井说话。井会回应,用那些沉睡者的声音,告诉我贺家百年的秘密,告诉我长安城的变迁。

一年后,安史之乱爆发,长安沦陷。乱军冲进贺府,却像看不见我一般,径直穿过庭院,只带走一些财物。

他们碰不到沉睡的人,那些人像不存在于这个时空。

我在战火中安然无恙。井的庇佑还在,只是换了形式。

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。

我看着镜中不老的面容,明白了“长生”的真实含义。这不是恩赐,是最残酷的刑罚。

第六十年,终于有人敲响了贺府的大门。

是个逃难的少年,衣衫褴褛,眉清目秀。他说自己全家死于兵乱,求一口饭吃。

我看着他,看见了他眉心即将成形的金色印记。

另一个净血者。

我把他迎进门,给他食物,给他住处。我告诉他所有真相,毫无隐瞒。

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问: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
“你可以离开,门开着。”我说,“但净血印记已经在你身上。无论你去哪里,迟早会听见井的呼唤。你会像我一样,孤独终老,直到发疯,然后回到这里。”

少年看着井,看着那些沉睡的人。最后说:“我留下。”

我在井边举行了仪式,将匕首交给他,告诉他每一步。然后,我走到井沿。

“跳下去,就能解脱吗?”我问。

“你会沉睡,直到下一个净血者来。”少年说,“或者永远。”

我笑了,纵身跃下。

这一次,黑暗是温暖的。我陷入沉睡,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梦里,我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孤儿,义父慈爱地摸着我的头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我听见井口传来声音。有人在说话,是个年轻女子。

我睁开眼,看见井底的水倒映出她的脸。眉心有金色印记。

她正在对井诉说她的故事,她的恐惧,她的孤独。

我张嘴想回应,却发不出声音。我只能听着,像当年的井听我诉说。

然后,我明白了最深的恐怖:

根本没有解脱。每个净血者最终都会跳入井中,成为井的声音,成为永恒囚笼的一部分,劝说下一个净血者留下。

我们都在这里,所有历代守井人。我们沉睡,但意识清醒,永远清醒,在这口井的深处,听着一个又一个孤独的故事,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尽头。

而井,一直在那里。

一直饥饿。

一直等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