胎藏之城(1/2)

我是大宋治下的一个普通人,名叫赵不弃。这个名字是父母取的,他们说,我出生时难产,几乎没气,是产婆拍了三十下才哭出来,所以叫“不弃”。

我家在汴京郊外,父亲是个小官吏,母亲持家有方。生活平淡,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。

我总觉得,我的父母不像父母。

不是说他们待我不好。恰恰相反,他们对我好得过分。每日三餐精心准备,四季衣裳及时添置,我稍有不适便请医问药。

但他们的好,像照着册子执行,没有差错,也没有温度。

父亲从不打我骂我,甚至不曾高声说话。母亲从不搂抱我,也不讲睡前故事。他们像两个尽职的傀儡,完成“养育”这个任务。

更怪的是,我们家没有亲戚。父母说,他们是逃难来的,亲人都死光了。可他们的口音纯正,就是汴京本地官话。

十二岁那年,我撞见了一件事。

那夜我起夜,听见父母房中传来低语。不是说话,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吟诵,音调古怪,不像任何方言。

我趴在门缝偷看。看见父母对坐在床边,中间点着一盏小油灯。他们闭着眼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反复吟诵。

灯光映着他们的脸,那两张平日温和的脸,此刻毫无表情,像蜡像。

我吓得退回房间,一夜未眠。次日,父母一切如常,仿佛昨夜只是我的梦。

但从那天起,我开始留心观察。我发现每月十五,他们都会在子时进行那个仪式。雷打不动。

我还发现,我们家后院的井,父母从不让我靠近。他们说井深危险,可自己每日都去打水。

有一次,我趁他们出门,偷偷掀开井盖。井很深,水很清,没什么异常。但井壁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。

我想看得更仔细,突然脚下一滑,差点跌进去!千钧一发之际,一只手抓住我的后领,将我拽了回来。

是父亲。他不知何时回来了,脸色铁青。
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生气。不,不是生气,是恐惧。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,抓住我的手在剧烈颤抖。

“谁让你碰这口井的?!”他声音尖利,完全不像平日。

母亲也冲了出来,看见井边的我们,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她冲过来,不是看我有没有受伤,而是死死盖上井盖,整个人坐在上面,像守护什么珍宝。

那天我被罚跪祠堂——我们家居然有祠堂,我从未进去过。祠堂里没有牌位,只有一幅泛黄的画,画着一个盘膝而坐的孕妇,腹部高高隆起,面容模糊。

父母跪在我两边,又开始吟诵。这次我听清了一些词:“胎藏……供养……归真……”

那夜之后,父母看我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机械的慈爱,而是一种……饥渴。像是在等待果实成熟。

我决定逃跑。

十五岁生日那天,我偷了家中一些银钱,趁夜溜出家门。我要去汴京城,投奔远房表亲——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有没有表亲,只是想离开。

跑出三里地,回头望去,家宅隐在夜色中,安静异常。我松了口气,继续赶路。

天亮时,我到了汴京城外。城门刚开,人流如织。我随着人群进城,心中满是自由。

可当我抬头看清城中的景象时,全身血液都凉了!

街上的行人,几乎每个人的动作都僵硬刻板!卖炊饼的小贩,每次翻饼的间隔分秒不差;挑担的货郎,脚步间距完全一致;甚至玩耍的孩童,笑容弧度都一模一样!

更恐怖的是,他们的脸。不是长得一样,而是表情的贫乏。每个人都像戴着一张精心制作但空洞的面具。

我浑身发冷,想掉头出城。但城门已经关闭,守门士兵的眼神和其他人一样空洞。

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,看见一间茶肆,便进去歇脚。茶博士端来茶水,动作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
“客官是外地来的?”旁边桌一个老者突然开口。他是整条街上唯一表情生动的人!

我像抓住救命稻草,坐到他身边:“老丈,这城里的人……怎么都怪怪的?”

老者眯起眼,仔细打量我,然后压低声音:“你不是‘胎生’的?”

“什么胎生?”

老者脸色大变,抓住我的手:“快走!你不能在这里!”

他拉着我穿过小巷,来到一处破旧民宅。关上门,他气喘吁吁:“小子,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

我讲了来历。老者听完,连连摇头:“造孽啊……又是一个‘真子’。”

他告诉我一个惊天秘密:这座汴京城,根本不是真正的汴京。而是一个巨大的“胎藏界”,里面的居民都是“假人”,是某个存在的供养品。

“真正的汴京在百里之外。这里是‘母城’,我们都是‘母体’孕育的。”老者指着自己的腹部,“每个人体内,都有一个‘胎种’。等到成熟,就会被收割。”

“收割去做什么?”

“供养‘大母’。”老者眼神恐惧,“大母需要养料,才能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。我们都是庄稼。”

我想到父母每月的仪式,想到那口井,想到祠堂的画。

“那我呢?我是‘真子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真子就是没有被种下胎种的人。”老者说,“你是从外面来的活人。大母每隔一段时间,会抓一些真子进来,让他们在这里生活,直到……被同化。”

“同化?”

“你吃过城里的食物吗?喝过城里的水吗?”

我点头。茶肆的茶,我喝了一口。

老者惨笑:“那就晚了。食物和水里有‘胎息’,吃下三次,胎种就会在你体内生根。你会慢慢变成他们那样。”

我胃里翻腾,想吐却吐不出来。

“有办法出去吗?”

“有。”老者从床底掏出一张发黄的羊皮地图,“这是‘脐道图’,标着离开的密道。但密道在大母庙下面,守卫森严。”

我看着地图,中心确实有一座庙宇标记,旁边写着“大母庙”。

“为什么要帮我?”

“因为我曾经也是真子。”老者撩起衣襟,他的腹部有一道狰狞的疤痕,“我剖开肚子,取出了胎种,所以还能保持清醒。但胎种会再生,我时间不多了。”

他给了我一把小刀,刀刃泛着蓝光:“用这个,可以暂时让守卫僵住。但要快,效果只有十息。”

我接过刀和地图,老者最后说:“如果你能出去,去真汴京,找一个叫‘破胎会’的组织。告诉他们,‘脐带’快要断了。”

离开老者的住处,我按照地图前往大母庙。街道上的行人似乎注意到了我,他们的眼睛开始随着我移动,嘴角咧开统一的笑容。

我跑了起来。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,整齐划一,像军队。

大母庙在城中心,是一座宏伟的建筑,形似一个巨大的孕妇仰卧。庙门是张开的双腿,门内幽深。

门口站着两个守卫,身材高大,面无表情。我握紧小刀,深吸一口气,冲了过去!

守卫伸手抓我,我挥刀划破他们的手臂。蓝光闪过,他们僵在原地,眼珠还在转动,但身体不能动。

我冲进庙门。里面不是殿堂,而是一条向下的甬道,墙壁是肉红色的,微微搏动,像在呼吸!

甬道尽头是个巨大的洞穴。洞穴中央,悬着一颗庞大的、搏动的心脏!每条血管都连接着无数脐带般的管子,延伸到洞穴顶部。

心脏下方,盘膝坐着一个人。不,不是人,是一具干尸,腹部高高隆起,像怀胎十月。

干尸突然睁开眼睛!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团白光。

“我的孩子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干尸开口,声音温柔得令人作呕。

“我不是你的孩子!”我大喊,寻找出口。洞穴壁上确实有个小门,标注着“脐道”。

“所有生灵,都是我的孩子。”干尸缓缓站起,隆起的腹部裂开一道缝,里面不是胎儿,而是一颗跳动的、缩小版的心脏!

“留下吧,成为供养的一部分。外面世界苦痛,唯有胎藏永恒安宁。”

脐带管子朝我卷来!我挥刀乱砍,被砍断的管子喷出乳白色液体,落地后竟变成一个个小人,爬向我!

我冲向脐道门,干枯的手从地面伸出,抓住我的脚踝!是那具干尸,她不知何时移到我面前!

“为什么要走?母亲爱你啊。”她笑着,腹部的心脏跳得更快了。

我挥刀刺向她的腹部!刀身没入,白色液体喷溅。干尸发出凄厉的尖叫,整个洞穴开始震动!

心脏剧烈搏动,血管一根根断裂。那些脐带管子萎缩脱落,露出后面真实的岩壁。

脐道门开了。我挣脱干尸,冲进门内。门后是长长的隧道,我拼命奔跑,身后传来崩塌声。

不知跑了多久,前方出现光亮。我冲出去,摔在草地上。

回头看去,哪里有什么城,只有一片荒芜的坟场。坟场中央,有一座小小的庙,已经半塌。

我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太阳高照,鸟鸣声声,这才是真实的世界。

休息够了,我起身辨别方向。按照老者说的,真汴京在百里外。我开始徒步。

三日后,我到达真正的汴京城。繁华喧闹,人声鼎沸,每个人表情生动,动作自然。

我找到了“破胎会”。他们藏在一间药铺后院,成员都是些奇人异士。

听我讲完经历,会长——一个独眼老妇——沉默良久。

“你说的大母庙,我们监视很久了。”她说,“但你说的‘胎藏界’,我们进不去。只有‘真子’能进,而真子……很少能出来。”

“那个老者说,‘脐带’快要断了,是什么意思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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