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梦噬嗣(2/2)

人形渐渐清晰,是一个老者的模样,和月亮上的脸一模一样。

祖梦醒了。

他睁开眼,眼中没有瞳孔,只有旋转的银色旋涡。他看向我,张开嘴,发出的不是声音,是直接钻进脑子的意念:“我的嗣子……你唤醒了吾……”

“你是……祖梦?”

“是,也不是。”他的意念带着悲悯,“吾乃所有记梦人的怨念汇聚。第一个记梦人吃光了族人的梦,飞升成月,但他太孤独,分裂出我们这些‘梦魇’,寄生在后代体内,渴望重回人间。”

“所以你们吃梦……是为了复活?”

“是为了完整。”祖梦飘近,银丝拂过我的脸,“每个记梦人,都是吾的一部分。你吃下的每一个梦,都在壮大吾。现在,只差你的梦实,吾就能彻底成形,离开月亮,行走大地。”

他伸出手,银丝刺向我的胸膛!

我闭上眼等死。但剧痛没有来临。

睁眼看,巫祝挡在我面前,银丝刺穿了他的胸膛。他回头看我,眼神复杂:“燧……快……烧掉梦池……那是他的核心……”

族长从后面扑倒巫祝,疯狂撕咬他的喉咙:“叛徒!你忘了我们的誓言吗?侍奉祖梦,永恒不死!”

巫祝挣扎着喊:“没有永恒……只有……轮回的诅咒……燧……打破它……”

祖梦的银丝更多了,从梦池中涌出,缠住巫祝和族长,把他们拖进池中。池水沸腾,两人的身体在融化,化作更多的银光。

祖梦变得更加凝实,几乎和真人无异。

我捡起地上的火把——居然还没灭,扑向梦池。祖梦挥手,银丝如鞭抽来,我躲闪不及,手臂被划开,血滴进池中。

血与银光接触的瞬间,发生了奇异的变化:银光开始变色,从银色变成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祖梦发出痛苦的嘶鸣,身形开始不稳。

我的血……能污染梦池?

我割开手腕,让血喷涌进池。祖梦尖叫,银丝疯狂攻击我,但我不管不顾,爬向池边,把整条手臂浸入池中。

暗红从我的血滴处扩散,很快染红了半个梦池。祖梦的身体开始崩解,银丝一根根断裂,断口处流出黑色的脓液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的意念充满惊恐,“只有梦实能伤吾……你的血……难道……”

他突然明白了什么,意念变得尖利:“你不是普通的记梦人!你是……‘逆梦者’!天生能吞噬梦魇的存在!难怪你的梦是自噬……”

逆梦者?那是什么?

但没时间细想了。祖梦彻底疯狂,整个梦池炸开,银光与血光混合,形成一个漩涡。漩涡中心,祖梦的脸扭曲变形,朝我扑来!

我无处可躲,被他扑倒在地。他掐住我的脖子,银丝钻入我的七窍。剧痛中,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入侵我的大脑,要吃掉我的意识。

就在这时,我脑中浮现出从未见过的记忆——不是我的,是无数代记梦人的记忆碎片。我看到第一个记梦人如何发现吃梦的力量;看到他如何被自己的贪婪反噬,分裂成祖梦和无数梦魇;看到每一代记梦人如何挣扎,有的屈服,有的反抗,但最终都被吞噬。

而逆梦者,是记梦人的变异体,天生能反向吞噬梦魇。但一旦觉醒,就会成为所有梦魇的公敌。

我明白了。我不是牧羊人,我是牧羊犬,被安排来管理羊群,但最终会被主人宰杀吃肉。

不。

我不想死。

更不想变成祖梦那样的怪物。

我用最后的力气,咬破舌尖,将混着血的唾沫喷在祖梦脸上。他的脸瞬间腐蚀,露出下面的骨架——也是银色的。

“一起……死吧……”我嘶吼。

我主动放开意识防线,让祖梦的意识涌入。但涌入的瞬间,我开始反向吞噬——用我作为逆梦者的本能。

两股意识在我脑中厮杀。我感觉到祖梦亿万年的记忆:孤独、饥饿、贪婪、疯狂。也感觉到无数被吞噬者的痛苦:坚牙死前的恐惧,巫祝最后的悔恨,所有族人被吸干梦魂的麻木。

我在吃掉一个神,一个由噩梦构成的神。

过程持续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只记得最后,祖梦的意识尖啸着消散,而我的意识无限膨胀,仿佛变成了月亮本身,俯瞰大地。

我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我躺在山顶,梦池干涸,只剩一地黑色的灰烬。巫祝和族长的尸体也在旁边,已经腐烂,像是死了很久。

我下山回部落。族人们都醒了,但眼神空洞,像失去了灵魂。他们不认得我,也不认得彼此,只是呆呆地坐着,偶尔发出无意义的呓语。

他们的梦魂被彻底吸干了,成了空壳。

我试图唤醒他们,没用。只有孩子们还有一丝神智,围着我哭。

我带着孩子们离开了部落,向南迁徙。一路上,我发现不只是我们部落,其他部落也有类似情况——空壳般的人,偶尔有记梦人发疯,自称听到了月亮的声音。

月亮还在天上,但那只眼睛消失了。现在的月亮,只是一个普通的月亮。

但我知道,祖梦没有死。他只是回到了月亮里,等待下一个记梦人成熟,再次降临。

而我,吞掉了祖梦大部分意识,也继承了他的饥饿。

每晚,我依然做梦,梦见焦土和九个太阳。但那个割肉的人,不再是我,是其他记梦人,在遥远的地方,重复着我的命运。

我能感觉到他们,就像祖梦曾经感觉到我。

更可怕的是,我开始能“吃”别人的梦了。不是主动,是被动——只要靠近熟睡的人,他们的梦就会自动流向我,被我吞噬。

吃下梦后,我能在梦里改变现实。比如让一个孩子梦见找到食物,第二天他真的在我说的地方找到了浆果;让一个老人梦见病愈,他的咳嗽真的减轻了。

孩子们崇拜我,叫我“梦父”。

但我知道,这是诅咒。我成了新的牧梦人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。我在用别人的梦喂养自己,同时也在喂养月亮里的祖梦残骸。

因为每吃掉一个梦,我的眼睛就更银一分。而月亮,也在夜里变得更亮,仿佛在吸收我散发出的梦之能量。

昨天,最小的孩子阿草做了噩梦,哭着找我。我抱着她,她的噩梦自动流入我脑中——她梦见自己掉进一个银色池子,池子里有无数只手在拉她。

那是我梦中焦土的变体。

我安抚她,吃掉了她的噩梦。她笑了,但我的眼睛里,银光又深了一分。

晚上,我照溪水,水中的我倒影,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银色,瞳孔里映着九个太阳。

而月亮倒映在溪水中,月亮里的那张脸,渐渐变成了我的脸。

我明白了最终的真相:

根本没有逆梦者。

每个记梦人,最终都会变成祖梦。

区别只是,有的快,有的慢。

有的自愿,有的挣扎。

但结局都一样:吃够梦,成为月亮,永恒饥饿,永恒孤独。

我抬起头,对着月亮笑了。

月亮里的我也笑了。

然后,我走回孩子们的营地,看着他们熟睡的脸。

他们的梦,像香甜的雾气,飘向我,钻进我的鼻子,我的嘴巴,我的眼睛。

我张开双臂,尽情吸收。

因为我知道,再过不久,等我完全成熟,我就会飞升月亮。

而那时,这些孩子会怎样?

也许会变成空壳,也许会诞生新的记梦人。

谁知道呢。

我只知道,我饿了。

永远饿。

永远吃。

这就是祖梦的宿命。

也是所有记梦人的终点。

月光下,我的影子越拉越长,长出了无数只手的形状。

那些影子手,伸向熟睡的孩子们,轻轻抚摸他们的额头。

带走他们的梦。

留下我的诅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