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梦噬嗣(1/2)

我是有巢氏部落的一个记梦人,名叫巢燧。燧字是巫祝赐的,他说我出生那晚,天降流火,定是燧人氏的精魂转世。

我们部落住在巨大的树屋里,离地十丈,以避野兽。我是族里最年轻的记梦人,职责是每晚收集族人的梦,刻在龟甲上,交给巫祝解读。

巫祝说,梦是祖先的启示,能预知吉凶,指引狩猎。但我知道,他在撒谎。

因为我自己的梦,从不敢告诉任何人。

每晚,我闭眼后,会进入同一个梦境:一片无垠的焦土,天空悬着九个太阳。焦土中央跪着一个人,背对着我,用石刀一片片割自己的肉,喂给地上爬行的影子。

那些影子没有形状,像沸腾的沥青,发出吮吸的声音。每吃一片肉,就长大一分,渐渐有了人的轮廓。

每当我想走近看清那人的脸,梦就醒了。

醒来时,嘴里总有血腥味。

我把这个梦刻在一片单独的龟甲上,藏在自己睡的树洞深处。这是记梦人的禁忌——私藏梦境,会被视为背叛祖先。

但我不得不藏。因为三个月前,我开始在白天看见梦里的东西。

起初是眼角余光里的影子,一闪而过。后来是夜里守火时,看见营地边缘有东西在蠕动,像人又像兽,但细看什么都没有。

直到七天前,狩猎队的坚牙死在森林里。发现时,他全身完好,只有胸膛开了个洞——心脏不见了,伤口平滑得像被什么舔过。

巫祝说是山魈作祟,举行了驱邪仪式。但我在坚牙的尸体旁,看见了脚印:人的脚印,但脚趾的位置,有五道拖痕,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长出来,在地上爬行。

那脚印,和我梦中焦土上的影子爬痕,一模一样。

变故发生在满月那夜。

部落举行祭祖仪式,所有成年男女聚集在最大的树屋。巫祝戴上面具,敲击人皮鼓,我们在鼓声中起舞,直到筋疲力尽,集体睡去。

这是“祖梦仪式”,一年一次,让全族人做同一个梦,梦见祖先的荣光。

我也睡了。但这次,我进入了不一样的梦境。

还是那片焦土,九个太阳。但那个割肉的人,转过了身。

是我自己的脸。

不,不完全是我。那张脸更老,布满疤痕,眼睛是两个黑洞,从里面流出黑色的、粘稠的东西。他对我咧嘴笑,嘴里没有舌头,只有蠕动的影子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用腹语说话,声音像石头摩擦,“我的嗣子。”

“你是谁?”

“我是你。”他抬起手,手指断开,掉在地上,变成小影子爬向我,“是所有记梦人的终点。我们吃梦,梦吃我们。最后,我们都成了梦本身。”

周围的焦土开始起伏,钻出无数人影,都是割肉者的模样,但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,有男有女。他们齐声低语:“记梦人……食梦人……梦食人……”

“看懂了吗?”我的脸问,“记梦人不是记录梦,是吃掉梦。每个被你刻下的梦,都成了你的一部分。你吃得越多,就越像我们。等你吃到自己的梦,就彻底归位了。”

他指着我身后。我回头,看见焦土边缘,站着现实中的族人——坚牙、巫祝、族长、我的父母……他们闭着眼,像在梦游,但胸膛都开着洞,洞里不是心脏,是旋转的黑暗。

“他们的梦,早就被吃空了。”我的脸叹息,“现在,只剩你了。吃掉你的梦,我们就能离开这片焦土,回到现实,吃掉所有人。”

我惊醒,浑身冷汗。环顾四周,族人们还在沉睡,表情安详。但他们的胸口,在均匀起伏的皮肤下,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虫子,又像……在成形的小影子。

我跌跌撞撞爬下树屋,冲进巫祝的木屋。他不在,但我找到了他的秘藏——一捆用筋绳捆扎的龟甲,最古老的那种,边缘都磨圆了。

我解开绳子,借着月光看。龟甲上刻的不是象形字,是图画:第一幅,一群人跪拜一个发光的人影;第二幅,发光人影分裂成无数小光点,钻进跪拜者的额头;第三幅,跪拜者开始做梦,梦里他们在吃自己的血肉;第四幅,现实中的他们胸膛裂开,爬出发光的小影子;第五幅,小影子汇聚,重新变成发光人影……

循环往复。

这不是祭祖,这是……饲养。

我们这些记梦人,不是记录者,是牧梦人。我们收集族人的梦,其实是收集他们的“梦魂”,喂养某个东西。而当梦魂被吃光,人就成了空壳,胸膛会裂开,爬出被喂饱的“梦魇”。

坚牙不是第一个。他只是第一个完全成熟的。

我抱着龟甲,浑身发抖。这时,身后传来巫祝的声音:“看到了?”

我转身,巫祝站在门口,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。他手里拿着我的那片私藏龟甲——不知何时被他找到了。

“燧,你是个好孩子。”巫祝走进来,声音温和,“但你不该偷看。更不该私藏自己的梦。”

“坚牙……是你们杀的?”

“杀?”巫祝笑了,“不,是收获。坚牙的梦成熟了,结出了‘梦实’。我们取出来,供奉给祖灵。这是荣耀。”

“祖灵到底是什么?”

巫祝沉默片刻,指了指天上:“你看月亮。”

我抬头,满月如盘。但盯着看久了,月亮表面开始浮现纹路——像一张巨大的人脸,闭着眼,嘴角却在上扬。

“那是‘祖梦’。”巫祝低声说,“第一代记梦人,也是第一个完全梦实化的人。他吃光了整个部落的梦,飞升成了月亮。但他的饥饿没有停止,需要源源不断的梦实供养。我们这些后代,就是他的牧羊人。”

“那我们的梦呢?记梦人最后会怎样?”

巫祝抚摸着我的龟甲:“吃够一千个梦,记梦人就会梦见自己。那时,你的梦实就成熟了。我们会剖开你的胸膛,取出梦实,献给祖梦。而你,会升到月亮上,成为祖梦的一部分,永恒存在。”

他眼中闪过狂热:“燧,你今晚已经梦见自己了,对不对?快了,你就快成熟了。”

我连退几步:“我不会让你们——”

“由不得你。”巫祝拍了拍手,门外进来两个壮汉,是狩猎队的首领,“带他去祖梦洞,让他看看真相。”

我被反绑双手,带往部落禁地——后山的祖梦洞。那是天然溶洞,洞口刻满古老图腾。进洞后,不是往下,是往上,爬了许久,从山顶另一个口出来。

山顶平台,中央是个石坛,坛上放着一个石盆。盆里不是水,是一种胶状的、发着微光的银色物质,在缓缓旋转。

盆边跪着一个人,是族长。他闭着眼,双手浸在盆里,表情极度痛苦又极度愉悦。

“这是‘梦池’。”巫祝在我耳边说,“所有被刻下的梦,最后都汇聚在这里。族长在‘品尝’,选出最成熟的梦实,献给祖梦。”

族长突然睁开眼睛,眼球完全变成了银色。他看向我,咧嘴笑,嘴里也都是银光:“燧……你的梦……好香……”

他伸手朝我抓来,我挣扎后退。但更恐怖的是,随着他的动作,我看见了石坛下面的东西——是尸体,几十具尸体,都是部落里“病死”或“意外死”的人,包括我以为还活着的几个老人。

他们的胸膛都开着洞,洞里长出了银色的、晶体般的花朵,花心是一团搏动的光。

“梦实花。”巫祝陶醉地深吸一口气,“多美啊。等你的梦实成熟,也会开出这样的花。你的身体会成花泥,灵魂升上月亮,与祖梦同在。”

我再也忍不住,呕吐起来。

巫祝让壮汉把我拖回树屋,关了起来。他说满月之夜就是我的成熟期,还有三天。

当夜,我做了更清晰的梦。

焦土上,所有割肉者都朝我爬来,他们的身体在融化,汇成一片黑色的海。海中央,升起一个月亮——不是天上的月亮,是一只巨大的眼睛,瞳孔里映着我自己割肉的模样。

眼睛眨了一下,流下一滴黑色的泪。泪滴落在我脸上,冰冷刺骨。

我惊醒,发现不是梦。真的有一滴黑色的、粘稠的液体从屋顶滴落,正滴在我额头。我摸了一把,那液体瞬间渗进皮肤,留下灼痛感。

抬头看,屋顶树皮的缝隙里,挤满了眼睛——银色的眼睛,密密麻麻,都在盯着我。

我尖叫着撞开门,守卫的壮汉已经睡着了,胸口起伏,但每一次起伏,都有银光从鼻孔、嘴角渗出,飘向空中,汇成细流,流向祖梦洞的方向。

整个部落都在睡梦中被吸取梦魂。

我逃向森林。但无论往哪跑,抬头都能看见月亮——那只眼睛始终跟着我,瞳孔里的我在割自己的肉,一刀,一刀。

跑到一条溪边,我趴下喝水,水中倒映出我的脸。我的眼睛,不知何时也变成了银色,虽然很淡,但确实在发光。

我捧起水使劲搓眼睛,搓出血,再看,倒影里的眼睛还是银色。而且瞳孔深处,有个小小的、我在割肉的影子。

我完了。我已经开始梦实化了。

绝望中,我想到了火。燧人氏钻木取火,火能驱散黑暗,能不能驱散梦魇?

我用石刀砍下干树枝,用藤条做弓钻,疯狂摩擦。火星迸出,点燃干苔藓,火苗腾起。

火光中,我看见周围森林里站着无数人影——不是真人,是半透明的、银色的影子,都是族人梦里的形象。他们被火吸引,慢慢围拢,但不敢靠近。

有用。

我举着火把,朝祖梦洞方向走。影子们让开一条路,但紧跟不舍。

到山顶时,巫祝和族长已经在等我。他们站在梦池边,池里的银光比昨晚更盛,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
“燧,你来了。”族长微笑,“正好,梦池满了,缺最后一个成熟的梦实就能唤醒祖梦。你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
“我不会让你们得逞!”

我把火把扔向梦池。巫祝脸色大变,扑上去想拦住,但火把已经落入池中。

银色的胶状物遇到火,没有燃烧,反而像活物般收缩、沸腾,发出尖锐的嘶鸣!池中的银光暴涨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
光芒中,池子里升起一个东西——不是实体,是一个由无数银色丝线组成的人形,丝线的末端连着所有族人的胸膛。而那些丝线,正从族人身体里抽取银光,输送到人形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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