脉承罪医(1/2)
我是西汉初年的一名医者,名叫淳于安。
这名字是师父起的,他说医者当使世人安康,可我这一生,从未给任何人带来真正的安宁。
我师父淳于意,是齐地名医,曾为仓公,后辞官行医。
我自小随他习医,识百草,通经脉,学针灸。师父待我如亲子,却从不让我碰他那只黑檀木的药箱。
药箱长三尺,宽一尺,总挂着铜锁。师父每次开箱,都屏退左右,独自在密室待上数个时辰。出来时,面色苍白,手指颤抖,但带来的药,总能治好那些疑难杂症。
我曾问箱中何物,师父摸着我的头,眼神复杂:“安儿,有些医术,不学为好。有些药,不知为幸。”
我十六岁那年,师父接了一桩怪病。病者是临淄大贾的独子,年方十五,得了一种“脉跳症”——全身血脉会自己鼓胀跳动,像有无数虫子在皮肤下钻行。发作时痛不欲生,请遍名医皆束手无策。
师父看了病人,沉默良久,对那大贾道:“此病可治,但需至亲之血为引。”
大贾立即割腕取血。师父却摇头:“非父母血,需兄弟血。且必须是……胎死腹中的兄弟姊妹之血。”
满堂皆惊。大贾确有妾室怀胎六月时小产,是个已成形的男胎,已葬三年。
当夜,师父带我去了乱葬岗。月光惨白,他掘开那座小小的坟,取出早已腐烂的胎儿遗骨,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白玉钵,将遗骨放入,倒入一种黑色药液。骨头在药液中融化,变成暗红色的粘稠浆汁。
师父将浆汁装入瓷瓶,神色肃穆:“安儿,今日所见,永世不得外传。”
回去后,师父以那浆汁为引,配药给少年服下。三日后,脉跳症痊愈。但少年从此畏光,白日不出,夜里眼睛会发出淡淡的红光。
大贾重金酬谢,师父分文不取,只要求那少年终身不得娶妻生子。
“为何?”我问。
师父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,喃喃道:“因为这病从未治好,只是转移了。他的血脉里,现在有两个人的命。若再传下一代,就会变成四个……终有一日,会压垮血脉,爆体而亡。”
我听得毛骨悚然。
三年后,师父病重。临终前,他将黑檀木药箱交给我,钥匙挂在我颈上:“安儿,箱中有《脉承录》,记载了我淳于一脉的真正医术。但你要发誓,除非万不得已,永不开箱。”
我含泪发誓。
师父咽气前,死死抓住我的手:“记住……我们治的不是病……是血脉的债……每一代人……都在还上一代的债……”
师父死后,我成了淳于医馆的当家。我谨遵师嘱,用寻常医术行医,虽不能治奇症,倒也安稳。
直到那年瘟疫横行。
一种怪病在齐地蔓延,患者先是浑身发痒,接着皮肤下出现黑色纹路,像树根一样蔓延,最后整个人会僵化如木,七七四十九天后碎裂成黑色粉末。
郡守命我救治。我翻遍医书,无计可施。眼看病人一个个化为黑粉,我夜不能寐。
第七夜,我梦见师父。他站在黑檀木药箱旁,对我摇头:“安儿,莫开箱。箱一开,债就来。”
我惊醒,颈间钥匙发烫。走到药箱前,手按在铜锁上,内心挣扎。
这时,医馆外传来哭嚎。是邻居阿嬷,抱着她六岁的孙儿,孩子全身已布满黑纹,只剩眼睛能动,泪水流下来都是黑色的。
“淳于先生,求您救救他……他爹娘都死在瘟疫里了……就剩这根独苗……”
我看着孩子绝望的眼睛,想起了师父的话:“医者当使世人安康。”
我打开了药箱。
箱内没有药材,只有三样东西:一本泛黄的帛书《脉承录》,一把青铜匕首,九个白玉小瓶,瓶上标着“壹”到“玖”。
我翻开帛书,第一页写着:“淳于一脉,非医人也,医脉也。天下血脉,皆有承负。病非病,乃先祖之债,代代累积,终至爆发。吾脉之术,以命换命,以脉承脉,移债于他人,暂得安宁。然债不消,只转移,终将反噬。”
我浑身冰冷,继续往下看。
原来,世间有一种“脉债”,是先祖造孽累积在血脉中的诅咒。有的家族杀孽重,后代易患血疾;有的家族背信弃义,后代易生疮痈。普通医术只能治标,而淳于一脉的“脉承术”,能将一个人的脉债,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。
转移需要媒介——“脉引”,必须是至亲之血,且最好是未出生或早夭的兄弟姐妹的血,因为他们命格未定,血脉纯净,能承载脉债。
而那九个玉瓶,装的是九种“脉毒”,对应九种脉债。瓶壹为“杀孽债”,瓶贰为“淫邪债”,瓶叁为“贪婪债”……一直到瓶玖,“混沌债”,乃集大成者,可承载任何脉债,但后果不可测。
最后一页,师父的字迹颤抖:“余一生移债九十九次,救九十九人,但债皆未消,只是分散。今债主已至,命不久矣。安儿,若你看到此处,速逃!莫再行此术!否则债累及身,永世不得超脱!”
我合上帛书,手在抖。但门外孩子的哭声,像刀子扎在我心上。
我看向玉瓶,瘟疫的描述,类似瓶柒“怨毒债”。按书中记载,需寻一至亲胎血为引,将患者脉债转入胎血,再以胎血为药,给另一人服下,债即转移。
但去哪里找胎血?
阿嬷跪在地上磕头:“先生……老身……老身当年生过一对双胞,只活了一个……另一个生下来就是死胎……葬在后山……”
我如遭雷击。这就是“至亲胎血”。
当夜,我瞒着阿嬷,挖出那具小小的遗骨。依书中所载,以青铜匕首划开自己手掌——医者之血为媒,将遗骨化入瓶柒药液。骨头融化时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,在夜风中凄厉无比。
药成,是暗绿色的浆汁。我给孩子服下,同时割破阿嬷的手指,滴血入药——转移需要新宿主自愿接受,血缘越近越好。
孩子服药后,黑纹迅速消退,三日后痊愈。但阿嬷开始咳嗽,咳出黑色的血块,皮肤出现淡淡的黑纹。
她拉着我的手,老泪纵横:“先生……老身愿意……用我这条老命……换孙儿活着……”
我跪地痛哭,第一次明白师父说的“债”是什么。
瘟疫继续蔓延。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。起初我只救孩童,用他们早夭的兄弟姐妹为引,将债转移到他们年迈的亲人身上。老人们甘愿赴死,换孙辈活命。
但胎血用完了。没有至亲胎血,脉承术无法进行。
这时,一个富商找到我,愿出千金救他独子。他暗示,可以“制造”胎血——让妾室怀孕,再“处理”掉胎儿。
我愤怒拒绝。但深夜,那孩子被抬来医馆,已奄奄一息。富商跪地哭求:“先生,救他一命,我愿散尽家财,行善积德,抵消罪孽。”
我看着孩子苍白的脸,内心防线崩塌。
我第一次“制造”了胎血。三个月后,胎儿成形,取血为引,孩子得救。妾室疯了,投井自尽。
债,又添一笔。
从那以后,我堕落了。我开始区分贫富:富者出钱,我帮他们找“替身”——买穷人家的胎儿,或者诱骗孕妇堕胎。贫者无力支付,我就用他们自己的血脉转移——父债子承,母债女承,一家人轮着生病,拖延死亡。
我成了齐地最神秘的医者,能治百病,但诊金诡异:有时要未出生的胎儿,有时要至亲的一缕头发,有时要家族坟土。
人们背后叫我“鬼医”。但病痛面前,他们还是要求我。
十年间,我转移了三百多次脉债。我自己的变化也开始显现:头发早白,眼睛畏光,夜里能看见病人身上缠绕的黑气——那是脉债的具象。
更可怕的是,我发现自己不能离开医馆百步。一旦超出,就会心悸窒息,像有无形的锁链拴着我。
我知道,这是债主来了。我转移了那么多债,那些债现在都记在我名下。
我想停手,但停不下来。病人源源不断,每一个都跪在我面前,哭求活命。而我每救一人,身上的锁链就重一分。
三十岁那年,我遇到了一个无法转移的病例。
是个年轻女子,叫素娥,得了一种“骨融症”——骨头会慢慢融化,先从手指脚趾开始,最后全身瘫软如泥。她的脉债,书中无载。
我翻遍《脉承录》,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,发现师父补记的一行小字:“若遇骨融,乃混沌债显形,非寻常脉术可解。此债源于血脉最初之罪,需原罪者直系血亲,以命换命,方得暂缓。”
素娥茫然:“我家世代务农,从未作恶,何来原罪?”
我让她详述家史。她说祖上是楚地人,曾祖父那辈迁来齐地。再往前,就不知道了。
我依书中所载,取她一滴血,滴入瓶玖“混沌债”。血滴入瓶,药液突然沸腾,升起一股黑烟,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,发出凄厉的嘶吼:“淳于一脉……偿命来!”
我吓得跌坐在地。素娥也惊呆了: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
黑烟散去,瓶中药液变成血红色。我明白了,素娥家的脉债,和我淳于一脉有关。
我连夜查阅师父留下的手札。在一卷破旧的竹简上,找到了线索:八十年前,楚国大疫,当时的淳于家主用脉承术救了一位将军,将军康复后,却听信谗言,诬陷淳于家施巫术,将全族下狱。淳于家主在狱中以脉承术诅咒将军血脉,使其后代皆患骨融之症。但诅咒是双向的,淳于一脉也背上了“滥术债”,世代不得善终。
素娥,就是那位将军的后人。而我,是淳于家的后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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