脉承罪医(2/2)
我们两族的债,纠缠了八十年。
按照记载,要解此债,需两族直系血脉各一人,以命换命。一人死,债暂消,但百年后会再次爆发。
素娥听完,惨笑:“所以,要么我死,要么你死?”
我沉默。
“那就你死吧。”素娥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,“你们淳于家害了我家三代人,我祖母、我姑姑都死于骨融。你死了,债就清了。”
她掏出匕首刺向我!我躲闪不及,手臂中刀。血溅出来,滴在地上,竟冒出黑烟。
素娥看到血,突然抱头痛哭:“不……我不想杀人……但我好痛……每天骨头都在融化……”
我撕下衣襟包扎伤口,心中悲凉。师父说得对,债不会消失,只会转移,积累,最终爆发成仇恨。
那天夜里,我做了决定。我调配了最烈的麻沸散,让素娥服下昏睡。然后,我打开药箱,取出青铜匕首,和一瓶特制的药——这是《脉承录》记载的终极之术“脉归源”,能将施术者一生的脉债全部引爆,一次性清空。但施术者会死,且死状极惨。
我割开手腕,让血流进药瓶。血与药混合,变成金色。我喝下药液,然后割破素娥的手指,将我们的血融合。
“以我淳于安之命,偿八十年血脉债。愿此债,至此而终。”
药效发作,我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在燃烧,骨头在碎裂,皮肤下黑气汹涌而出。但那些黑气没有消散,而是全部涌向素娥!钻进她的七窍!
我惊骇:不对!这不是清空债,这是把我一生的债,全部转移给了她!
我想阻止,但身体已经不能动。视线模糊中,我看见素娥睁开了眼睛,眼睛完全变成黑色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非人的笑容。
“谢谢你,淳于安。”她的声音变成男女老少混合的怪响,“八十年的等待,终于等到一个淳于血脉自愿献祭。现在,债主们可以重生了。”
素娥的身体开始膨胀,皮肤下无数张人脸在蠕动,想要破体而出。那些人脸,都是我这些年转移债的病人,还有他们那些被牺牲的亲人。
“脉承术从来不是转移债……”素娥——不,债主集合体——发出狂笑,“是收集债!每一代淳于医者,都在用善心做诱饵,收集天下人的脉债,储存在自己血脉里。等收集够了,债主们就能借体复活,重临人间!”
我想起师父临终的话:“我们治的不是病……是血脉的债……”原来,淳于一脉,就是债的容器。
素娥的身体终于爆开,但不是死亡,是分裂。无数黑影从她体内涌出,落地成形,变成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形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都是被我“治好”的病人,和被牺牲的“药引”。
他们朝我跪拜,齐声道:“感谢主人,赐我们重生。”
主人?我是他们的主人?
一个老者——我认出是十年前为救孙子自愿承债的那个阿嬷——飘到我面前,伸手抚摸我的脸:“安儿,你终于完成了使命。淳于一脉,代代都是‘脉冢’,收集脉债,滋养我们这些债灵。等冢满,我们就能复活。你是最后一任,也是最完美的一任。你转移了三百多道债,让我们有了足够的力量。”
我嘶哑地问:“那我师父……”
“你师父也是冢。”阿嬷微笑,“但他心软了,想毁掉脉承录,阻止我们复活。所以,我们让他死了。而你,很听话。”
我看向那些债灵,他们在医馆里飘荡,触摸我的药材,我的医书,像回家一样自然。其中一个孩童债灵,拿起我当年救他用的药杵玩耍——他就是那个得脉跳症、我用了死胎为引的少年。
“你们……要做什么?”我颤抖着问。
“重临人间啊。”阿嬷张开双臂,“以你的身体为门,以你的医馆为坛,我们将走出这里,附身到每一个欠债者的后代身上。那时,天下人都是我们的容器。没有疾病,只有债主和宿主。多公平,欠债还身,天经地义。”
债灵们开始融合,形成一个巨大的黑影,慢慢包裹我。我想逃,但身体早已被脉债侵蚀,动弹不得。
黑影钻进我的七窍。我感觉到无数意识涌入我的大脑:三百多人的记忆,三百多份痛苦,三百多种死法。我在同时经历三百多次死亡。
最后,一切归于平静。
我睁开眼,还是在我的医馆。但视角变了——我能同时看到三百多个视角。我是淳于安,也是阿嬷,也是那个少年,也是所有债灵。
我走到铜镜前,镜中的我,脸上重叠着三百多张脸,轮流浮现。我张嘴,发出三百多个声音的合音:“从今天起,我就是脉债本身。”
我推开医馆门,走出去。百步的限制消失了,债灵们已经与我合一,锁链自然解开。
街上行人看见我,有些人突然捂胸倒地——那是债灵在感应自己的血脉后代,准备附身。
我微笑,三百多张脸同时微笑。
走到城中央,我张开双臂。无数黑气从我体内涌出,像瘟疫般扩散,钻进每一个路人的口鼻。人们开始变化:有的眼睛变黑,有的皮肤浮现黑纹,有的骨头开始融化。
但他们没有痛苦,反而露出诡异的满足笑容。因为债灵归位,宿主完整了。
三天后,整座城的人都成了债灵宿主。他们称我为“脉祖”,跪拜我,供奉我。
我——或者说我们——开始向其他城池扩散。每到一处,先寻找淳于医馆的后人——原来每一地都有淳于一脉的分支,他们都是脉冢,都在收集脉债。
我们唤醒他们体内的债灵,合而为一。力量越来越强。
一年后,半个中原都成了债灵的天下。没有疾病,因为所有病都是脉债,而债灵已经复活,病自然好了。但也没有自由,每个人都身负无数债灵,共享记忆,共享痛苦,共享存在。
我回到了师父的坟前。坟碑上,我亲手刻的字变了,变成:“淳于意,脉冢第七十二代,收债四百零三道,功成身退。”
原来,师父也是自愿的。不,所有淳于医者都是自愿的,从第一代开始,这就是一个跨越千年的计划:收集人类的所有罪孽,储存在血脉中,最终让债灵复活,创造一个“公平”的世界——每个人都是债主,每个人都是欠债者,永世纠缠,永世不脱。
我在坟前坐下,三百多个意识在思考同一个问题:这真是我们想要的吗?
阿嬷的意识温柔回应:“安儿,这就是公平。善恶有报,血债血偿。”
少年的意识冷笑:“那些用我们命换自己命的人,现在不也成了我们的一部分吗?”
但还有一个微弱的意识,是我自己——淳于安仅存的意识,在挣扎:“可那些无辜的孩子……那些还没出生就被牺牲的胎儿……”
“他们也在。”一个婴儿的哭声在我脑中响起,“我就是那个死胎,现在,我活了,活在你体内,活在所有人体内。这不比孤独地躺在坟墓里好吗?”
我无法反驳。
日落时分,我起身离开。前方还有一半的天下,等着我们去“拯救”。
走着走着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师父教我认药。他指着当归说:“此药能引血归经,故名当归。”
我问:“血归经后呢?”
师父摸着我的头:“就能安息了。”
可现在,血归经了,债归身了,却没有安息。
只有永恒的纠缠。
也许,这就是人类的宿命。
欠债,还债,再欠债,永远循环。
而我,从医者变成了债主,从救人变成了收债。
但话说回来,有区别吗?
医者治的是病,病是债的体现。
我治的,从来就是债本身。
想通这点,我笑了。三百多张脸同时笑,笑声汇成一股阴风,吹过荒芜的田野。
远处,又一座城池在望。
城门口,已经有人在跪迎。
他们高呼:“脉祖降临,万债归宗!”
我迈步向前。
走向那个所有债都已清偿,因而所有债都永远存在的新世界。
走向那个我就是你,你就是我,我们都是债,也都是债主的永恒轮回。
走向那个,师父从未告诉我,却用一生引导我到达的——血脉的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