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吏蚀史(2/2)

文渊公转向我:“束禾,现在你看到了。历史是个任人涂抹的妓女,而碑吏是唯一不肯付钱的客人。我们刻下真相,被骂作叛逆;他们编织谎言,却被奉为正史。你选哪边?”

我看向那些在黑烟中浮现的画面,每一幅都在颠覆我的认知。原来我从小读的史书,学的忠孝仁义,都是精心编造的谎言。

“我……我选真相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
文渊公笑了,那笑容却让我毛骨悚然:“好。那么,完成仪式吧。”

他指向火焰中心——那里,碑石已完全融化,汇聚成一滩黑色的、沸腾的液体。液体中,浮现出一块全新的、完整的石碑,碑上没有字,只有一个人形轮廓,是我的轮廓。

“躺进去。”文渊公的声音充满诱惑,“以身为碑,刻下你知晓的真相。你将永恒,你将不朽,你将成为历史本身。”

我鬼使神差地走向那滩黑色液体。许延年想拉我,但被文渊公的魂魄挡住。

我踏入液体,冰冷刺骨。液体包裹我,将我拉向中央的石碑。我的背贴上石碑,石碑像活物般张开,将我“吞”了进去。

剧痛袭来,我感觉自己在被雕刻——不是用刀,是用真相。我所知道的所有历史,所有被篡改的细节,都化作刻刀,在我骨头上刻字。

我成了碑。

视线拔高,我看见无光阁的全景:许延年和士兵们被黑烟吞噬,化作新的碑文,刻在墙壁上。文渊公的魂魄融入我的碑中,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:“欢迎加入,束禾。现在,你是第两百零七代碑吏。”

“我……我会怎样?”

“你会被送到‘碑林’,那里有历代碑吏所化的石碑,共两百零六块。你将是最新的那块。直到下一个碑吏出现,接替你,你才能解脱。”

“解脱去哪?”

文渊公沉默良久,惨然道:“没有解脱。碑吏的终点,是成为历史的一部分,永远困在真相中。我们守护真相,真相吞噬我们。这就是宿命。”

我的意识开始扩散。我感觉自己能“看”到更远:兰台之外,皇宫之中,刘秀正在大发雷霆,下令彻查碑石之事。但太迟了,我已经将刚才发生的一切,刻进了碑文。只要这块碑还在,真相就不会灭。

我被秘密运出洛阳,送到一个叫“忘川”的山谷。那里果然有碑林,两百零六块石碑立在一片荒芜中,每块碑都刻满蚀文,散发着淡淡的黑气。

我被立在最末端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发现自己不能移动,但能感知。我能“听”到其他石碑的低语,那是历代碑吏的意识,还在争论历史的细节。

更诡异的是,我能影响现实。比如一只鸟落在我的碑上,我会在它脑子里“刻”下一段被篡改的历史。鸟飞走后,这段历史就会随着它的粪便、羽毛传播,慢慢渗透进世界。

原来,碑吏守护真相的方式,不是保存,是传播。我们是一群病毒,将真相感染给整个世界。

十年过去了。我的碑身长出了苔藓,但意识清醒。我见证了刘秀驾崩,汉明帝即位。新皇帝不信碑吏之说,派人来毁碑林。

但碑林毁不掉。刀劈斧砍,碑文反而更深;大火焚烧,黑烟化作更多真相传播。毁碑者最后都疯了,因为他们在碑文中看到了自己家族被篡改的历史。

明帝驾崩,章帝即位。他开始偷偷研究碑文,想找出对自己统治有利的“真相”。他派来的史官在我碑前跪了三天,求我显现“章帝乃天命所归”的证据。

我没有回应。真相不能篡改,这是碑吏的铁律。

但其他碑中,有一个动摇了。那是第七十三代碑吏,死于王莽时期,他对汉室有恨。他向章帝的史官展现了“刘秀得位不正”的“证据”,但那证据是伪造的——碑吏竟然也能伪造!

我震惊了。在碑林意识中质问:“你怎能伪造?”

第七十三代碑吏的意识冷笑:“因为所谓真相,本就是相对的。我发现了一个秘密:碑文不是记录真相,是创造真相。只要我们足够多的人‘相信’某个版本,它就会成为真实。”

他告诉我更恐怖的事:碑林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个巨大的“真相生成器”。两百零七块碑,每块都在输出不同版本的历史,这些版本在现实中碰撞、融合,最终形成人们所知的“历史”。也就是说,历史不是发生的,是碑林“投票”投出来的。

“那最初的真相呢?”我问。

“没有最初。”第七十三代碑吏道,“只有最后胜出的版本。我们碑吏,以为自己在守护,其实在创造。我们以为自己是历史的守护者,其实是历史的作者——而且是集体创作,每个人都在涂改别人的稿子。”

我如坠冰窟。如果连碑文都可伪造,那还有什么可信?

章帝得到了他想要的“真相”,开始大兴土木,宣扬自己的正统。而第七十三代碑吏因此得到了“奖赏”——他的碑被移出碑林,供奉在皇家宗庙,享受香火。

其他碑吏开始骚动。原来,我们也可以有欲望,也可以交易。只要输出对当权者有利的“真相”,就能得到好处:移出碑林、享受祭祀、甚至……转世重生。

碑林乱了。碑吏们开始争相输出讨好朝廷的“历史”。光武皇帝的暴行被美化,王莽的善政被抹黑,甚至连三皇五帝的事迹都被重新编排,以证明当今皇帝的血统高贵。

我坚守着,继续输出我看到的真相。但我的声音被淹没了。两百零六块碑都在输出谎言,只有我在说真话,于是我真话成了异端。

章帝派人来,在我的碑上刻下新的蚀文:“此碑疯癫,所言皆妄。”这行字有力量,因为它是两百零六块碑的共同“认定”。刻完后,我发现自己输出的真相,一离开碑身就会扭曲,变成相反的意思。

我被“禁言”了。

又过了五十年。我依然立在碑林,但已无人问津。新来的碑吏——第二百零八代——是个年轻人,被送来时哭喊着不愿。但当他得知碑吏可以“投票创造历史”后,兴奋了。他立刻输出了一段“章帝乃尧舜再世”的碑文,得到了移出碑林的奖励。

我看着这一切,终于明白了文渊公最后那个惨然笑容的含义:碑吏的诅咒,不是死于真相,而是发现根本没有真相。我们是一群囚徒,在永恒的牢笼里,用虚无的笔,书写虚无的历史,然后为此争斗不休。

我想自毁,但碑身不灭。我想沉睡,但意识清醒。

直到昨天,山谷里来了个采药老人。他看见我的碑,读着上面的蚀文——那些还没被完全扭曲的真相。读完后,他老泪纵横:“原来……历史是这样的……”

他跪下来,对我磕头:“碑啊,你才是真正的史官。”

那一刻,我感觉到久违的触动。还有人信真相。

但下一秒,老人从怀里掏出凿子,开始在我碑上刻字:“此碑显灵,赐我长生。”

他想把我变成许愿碑。

我愤怒了,调动最后一点力量,让碑文显现真相:“凡人皆有一死。”

老人看见这行字,吓坏了,连滚带爬逃走。

山谷恢复寂静。夕阳西下,照在两百零七块石碑上,每一块都在输出不同的历史,在空气中碰撞、交融,最终汇成一股洪流,流向山外的世界。

那洪流中,有真相,有谎言,有美化,有丑化。它们混合在一起,不分彼此,成为人们口中的“历史”。

而我,第二百零七代碑吏束禾,终于放弃了。

我闭上眼睛——如果石碑有眼睛的话——开始输出我最后的碑文:

“一切历史皆为虚构,包括本碑此言。”

这行字刻完后,我感觉自己在消散。不是死亡,是融入那片历史的洪流,成为无数谎言中的一部分。

原来,碑吏的终极解脱,不是坚守真相,是承认真相不存在。

我终于“死”了。

但我的碑还立在那里。

继续输出着这句自我否定的话。

而这句自我否定,也成了历史的一部分。

被后人解读,被篡改,被利用。

永远。

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