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无永饥(2/2)

“师父?”

“墨儿,你还不明白吗?”卫协眼中闪着疯狂的光,“这天下,早就是画傀的天下了!从秦始皇开始,历代帝王都用过人彩术。真的帝王死了,假的画傀登基。一代传一代,现在坐在龙椅上的,都是画傀!他们需要不断吞噬活人精魄维持存在,所以战争不断,死人无数——那都是在‘喂食’!”

他展开那十二卷镇画:“你以为这些画傀是哪来的?是历代被封印的帝王画傀!我卫家世代为画师,真正的使命不是画画,是‘饲傀’!我们以人彩喂养画傀,维持这个虚假的王朝,直到……”

“直到什么?”

“直到真龙再现,以血为祭,唤醒所有画傀,让他们互相吞噬,最终诞生‘画中真龙’——一个能永恒统治、无需再食的画傀之皇!”卫协的脸扭曲着,“而现在,时候到了。司马炎是最强的画傀,刘禅的血是最好的祭品。墨儿,你不是在拯救天下,是在完成最后的仪式!”

我连退几步,撞翻画架:“你……你一直在骗我?”

“不是骗,是引导。”卫协拿起我取回的金色血瓶,“三百年的谋划,今日终成。现在,完成你的使命吧。”

他忽然割开自己的手腕,血喷在十二卷镇画上。画轴自动展开,里面封印的画傀纷纷苏醒:秦始皇、汉武帝、曹操、刘备、孙权……十二个帝王画傀从画中走出,虽只是虚影,却威压骇人。

卫协又将刘禅的金血洒向空中,血雾笼罩十二画傀。画傀们发出贪婪的嘶吼,开始互相吞噬!秦吞汉,汉吞魏,魏吞蜀吴……最后,只剩下一团巨大的、扭曲的彩色光团,光团中无数人脸翻滚惨叫。

“去!”卫协指向皇宫方向,“去吞噬司马炎,成为唯一的画中真龙!”

光团呼啸而去。我跟在后面,冲向皇宫。

养心殿已成人间地狱。司马炎——那画傀——正张开巨口,吞噬着被押来的百姓。无数精魄如萤火般飞入他口中,他的身体越涨越大,几乎撑破宫殿。

十二画傀融合的光团撞入殿中,与司马炎缠斗在一起。两个怪物撕咬、吞噬,整个宫殿都在震动。

我被气浪掀飞,撞在柱子上。黄皓不知何时出现,扶起我,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:“精彩!太精彩了!养蛊三百年,终于养出蛊王了!”

“你也是……”

“饲傀人,黄家一脉。”黄皓舔舔嘴唇,“我们喂了三百年的画傀,等的就是今天。等它们合而为一,就能画出真正的‘永生之画’——以整个天下为画布,以亿万生灵为颜料,画出一个永恒不灭的王朝!”

殿中,司马炎吞噬了光团,身体膨胀到极限,变成一个由无数人脸组成的巨大肉球。每张脸都在哀嚎,都是被他吞噬的人。

“还不够……”肉球发出轰鸣,“朕要更多……更多……”

它开始吸收宫殿本身,砖石梁柱都化作颜料,融入它体内。接着吸收侍卫、太监、宫女……整个皇宫都在被吞噬!

我爬起来想逃,但肉球伸出一条触手,缠住我:“画师……你为朕作画……朕赐你永恒……进来吧……”

触手将我拉向肉球。我能看清那些脸了:有我刚抽魂的十二大臣,有被吞噬的百姓,甚至还有……我师父卫协!他在肉球表面浮现,对我嘶吼:“墨儿!毁掉它!用你的血!画师的血能污染人彩!”

我咬破舌尖,将血喷在触手上。触手瞬间变黑、腐烂,松开了我。

卫协的脸在肉球上挣扎:“墨儿!听着!画傀的核心是‘画心’,就在它体内,是第一个人彩画师的心脏!找到它,刺穿它!”

肉球愤怒地蠕动,卫协的脸被淹没。我看向那巨大的、不断膨胀的怪物,它已经吞噬了大半个皇宫,正向洛阳城蔓延。

我捡起地上那把抽魂笔——白骨笔,或许能刺穿画心。

我冲向肉球,踩着那些凸出的人脸往上爬。人脸咬我,我不管,拼命往上。爬到顶端,看见一个搏动的、彩色的核心,外面包裹着无数层画布。

就是那里!

我用尽全力,将白骨笔刺入核心!

笔尖穿透的瞬间,我听见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。肉球剧烈收缩,所有脸都在尖叫。然后,爆炸。

不是血肉横飞的爆炸,是色彩的爆炸。无数颜料喷涌而出,染红了整个天空。那些被吞噬的人,化作一道道彩光,四散飞逝。

我摔在地上,浑身是血。肉球消失了,只剩一地狼藉。

洛阳城保住了。

我挣扎着起身,却看见黄皓在不远处,正在捡拾散落的颜料——那些从肉球中炸出的、依然在搏动的人彩。

“你……”我指着他。

黄皓抬头,笑容灿烂:“多谢你啊,独孤画师。你毁了旧的画傀,现在,这些纯净的人彩,可以画新的了。”他捧起一摊金色的颜料,“以司马炎为基,以十二帝王为料,再加上刘禅的真龙血……我能画出前所未有的完美画傀。不,不是画傀,是‘画神’!”

他转身就跑。我追上去,但受伤太重,追不上。

三个月后,我在江南小镇隐居,靠卖画为生。那场灾难被朝廷掩盖,说是天降异象,皇上龙体欠安,由太子监国。

但我每晚都做噩梦,梦见黄皓在某个地方,用收集的人彩,画着新的怪物。

昨天,镇上来了个卖货郎,兜售一种“神奇颜料”,说涂在脸上能返老还童。我一看,那颜料正是人彩。

我抓住货郎:“这颜料哪来的?”

货郎吓得哆嗦:“是……是一个姓黄的公公卖的,说卖得好,以后还有更多……”

黄皓还活着,还在散布人彩。

我买下所有颜料,夜里挖坑埋了。但埋的时候,我发现泥土下,有东西在动。

扒开土,是一幅小小的画,画着一个婴儿,眼睛在眨。画旁有张纸条,是黄皓的笔迹:“独孤画师,画神将成。这次,不再需要吞噬,因为每个人,都会自愿成为颜料——为了永生。而你,将是第一个见证者。”

我烧了画,但当晚,全镇的人都梦见自己变年轻了。早晨起来,他们照镜子,真的年轻了十岁。

人们狂喜,追问货郎颜料的来源。

我知道,完了。

黄皓找到了更可怕的方法:不是强迫吞噬,是诱惑献祭。人们为了青春,会自愿献出精魄,成为人彩。

我去官府报官,没人信。我去道观求符,道士说我疯了。

今夜,我坐在屋里,看着镜子。镜中的我,不知何时,眼角也出现了淡淡的金色——那是人彩的痕迹,我已经被污染了。

窗外,全镇的人都在欢呼,因为他们又变年轻了。

而我,拿起了画笔。

不是要画画,是要画一封遗书,告诉后人这一切。

但当我蘸墨时,墨汁变成了金色。

我的笔,自己动了起来。

在纸上画出了一个我——年轻了二十岁的我。

画中的我,对我微笑。

张嘴,用我的声音说:

“欢迎加入,独孤墨。你将成为新画神的第一笔。”

我砸了镜子。

但碎片里,每一片都映着画中的我。

都在笑,都在说:

“逃不掉的。”

“这天下,早就是一幅画了。”

“而我们,都是画中的颜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