薪尽之约(2/2)

我们齐刷刷扭头。就在光晕壁障之外,那浑浊的暗黄色背景中,一个模糊的、穿着澜生前衣服的轮廓,静静地站在那里。脸看不清楚,但姿态,分明就是澜!

她不是死了吗?尸体还在我怀里!怎么会出现在光晕外面?
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之前所有被陶灯吸收、化为胶质的族人轮廓,接连在光晕外浮现!他们密密麻麻,无声无息地站在那暗黄之中,面朝我们这个小小的光晕世界,一动不动。
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!他们没有被“消化”掉?他们一直在外面?那被吸收的到底是什么?

陶灯的摇曳更加剧烈,光晕收缩得更快,已经迫近村落的边缘,几间最外围的屋舍开始变得透明、虚化!

“来不及找别的了!”一个平日敦厚的族人,突然面目狰狞地扑向身边一个体弱的妇人,“用她!点燃灯!”

混乱瞬间爆发!为了延续这虚假的“生机”,昔日的族人变成了争夺“薪柴”的野兽。惨叫、怒骂、厮打声充斥了这个即将熄灭的囚笼。

我抱着澜冰冷的尸体,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,看着光晕外那些沉默的“先辈”轮廓,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,砰然断裂。

我明白了。全都明白了!

“余烬”燃烧的,从来就不是尸体!它燃烧的,是“死亡”本身,是生命终结时释放出的那一点最后的、冰冷的“存在感”!而被它吸收的胶质,只是尸体残留的物质渣滓。真正的“死者”,他们的某种本质,被排挤出了这个靠吞噬“死亡”来维持“生”的悖论空间,留在了光晕之外,那永恒的、混沌的“夹缝”里!

我们以为自己在延续生命,实际上,我们是在不断将自己的“死亡”和死者的“归宿”献祭给这盏灯,以维持这个小小的、活死人之笼!澜没有被吸收,不是幸运,是因为她的“死亡”在临终前,看到了光晕外的真相,产生了某种“抗拒”,或者……她的“死亡”质量不够?所以灯“嫌弃”了,导致了燃烧的不稳定?

而光晕之外,也根本不是我们原先世界的蛮荒群山。那里是“鼎”与“灯”力量交织的缝隙,是所有被它们吞噬、排挤之物的堆积场!那些轮廓,就是在漫长岁月里,一代代有扈氏(甚至更早的使用者)献祭后,残留的、无法安息的“存在残渣”!
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我狂笑起来,眼泪却奔涌而出。多么讽刺!我们背叛了祖先(或许祖先也是被迫),逃离了那口吞噬血肉记忆的“鼎”,却投入了这盏焚烧死亡与归宿的“灯”的怀抱!两者本质上,都是将我们族人的一切,转化为它们自身延续的食粮!

启王的征伐,或许反而是解脱?至少那是真实的、干净的死亡,魂归天地,而不是在这诡异的器物中,遭受这永无止境的、对死亡本身的亵渎与利用!

光晕进一步收缩,已经逼近村落中心。争夺“薪柴”的厮杀更加惨烈。皋吓得大哭,紧紧抱住我的腿。

我看着手中澜逐渐僵硬的脸,又看了看那些光晕外沉默的、或许正等待着我们加入的轮廓。一个无比清晰、也是唯一能打破这永恒诅咒的念头,占据了我全部心神。

这“薪火”,必须熄灭。有扈氏真正的延续,不在于这苟延残喘的活死人状态,而在于彻底的终结,让这吸食了我们无数代的诡异循环,到此为止!

但我做不到。我是巫祝,我的血脉与这灯有着最深的联系,我无法亲手毁掉它。而且,灯若骤然熄灭,这个空间崩塌,外面那些“存在残渣”会怎么样?会涌入我们的世界?还是随之消散?

需要一种“替代”。一种足以让灯“饱足”甚至“撑坏”的、前所未有的、强烈的“死亡”。

我低下头,看着哭泣的皋,眼神温柔至极。“皋,怕吗?”

皋抽噎着,点点头,又摇摇头,把小脸埋在我腿上。

我抱起他,走到那剧烈摇曳、光芒忽明忽暗的陶灯前。混乱的族人们暂时停了下来,惊恐地看着我。

“诸位,”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回荡在即将崩塌的空间里,“有扈氏千年承负,今日,该还了。”

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我做了两件事。

第一件,我用尽全部巫祝的力量,不是加强灯,而是反向冲击,强行扩大那即将熄灭的光晕通道,让它与光晕之外那浑浊的、充满“存在残渣”的夹缝,产生了一瞬间的、剧烈的连通!

光晕外,无数沉默的轮廓,猛地抬起头,仿佛嗅到了什么,开始向这个缺口涌动!

第二件,我抽出贴身的骨匕,不是刺向别人,也不是刺向灯,而是——刺向我自己,以及紧紧抱着的、我亲爱的儿子皋。

剧痛传来的瞬间,我感到的不是生命流逝,而是一种庞大的、混合着极致父爱、绝望、决绝、解脱以及……对“彻底终结”无比强烈渴望的“死亡意愿”!这不是普通的死亡,这是一个族长、一个父亲、一个巫祝,带着部族最后纯净血脉,主动选择的、充满意志的“湮灭”!

这庞大的、复杂的“死亡”,如同洪流,冲向了那盏陶灯!

灯芯,暴亮!

不是温暖的橘黄,而是刺眼欲盲的、混杂着血色的惨白光芒!它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前所未有的“优质薪柴”,光晕疯狂膨胀,甚至将一些涌到缺口边的“存在残渣”轮廓都卷了进来!

但太多了!太强烈了!

“不——!!!”

我仿佛听到陶灯内部,传来一声尖锐的、非人的、饱含惊恐的嘶鸣!那不是族人的声音,是这器物本身“意识”的尖叫!

它那永恒不缩的暗红灯芯,在这股洪流冲击下,猛地膨胀、扭曲,然后——

啪嚓!
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整个空间。灯芯,断了。不是熄灭,是彻底的断裂!

惨白光芒瞬间消失。那温暖而囚笼般的橘黄光晕,如同退潮般急速收缩、黯淡、湮灭。我们所在的简陋村落、屋舍、水井、田地,像被打碎的镜子,片片剥落、消散,露出后面真实得令人作呕的景象——

哪里有什么山洞?我们一直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暗红色的、缓慢蠕动着的巨大“肉毯”之上!这肉毯延伸至视野尽头,上面布满了扭曲的脉络、紧闭的眼睑、半张的嘴,有些地方还镶嵌着熟悉的、属于历代族人的残破器物或骨骼碎片!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、甜腻的腥气,以及一种万物衰朽的终极腐臭。

这里,就是“鼎”与“灯”力量长期浸染、吞噬后,共同形成的“胃袋”底层!是它们排泄残渣、堆积废弃“存在”的终极坟场!我们以为的逃亡、躲藏、延续,从一开始,就是在这两个怪物的消化系统里,进行的一场可悲的、缓慢的消化前戏!

而光晕之外那些浑浊的暗黄,正是这“胃袋”里弥漫的、消化液般的雾气!那些族人的轮廓,就是漂浮在这消化液里的、未被完全分解的残渣!

陶灯从石台上滚落,掉在蠕动的肉毯上。它没有碎,但灯芯断裂处,不再有任何光芒,只有一丝丝黑烟冒出,散发出焦臭。它“死”了,被我这股决绝的“死亡洪流”撑爆了本质。

随着灯的“死亡”,这个巨大“胃袋”仿佛失去了某种平衡,开始剧烈痉挛、收缩!肉毯掀起可怕的波浪,那些紧闭的眼睑纷纷睁开,露出空洞的黑暗,那些半张的嘴发出无声的哀嚎。整个空间都在崩塌、溶解!

还活着的族人们,在这天地倾覆般的恐怖景象中,发出最后的、绝望的惨嚎,随即被蠕动的肉浪吞没,或是坠入突然裂开的、深不见底的腐臭缝隙。

我抱着皋渐渐冰冷的身体,站在肉毯的剧震中央,看着这终极的、丑恶的真相彻底暴露。我的意识随着生命一起流逝,但心中竟是一片奇异的平静。

原来,从一开始,就没有逃生。从我们的先祖接触那口鼎、这盏灯开始,有扈氏的命运,就注定是在这两件器物的消化循环里,扮演着“食物”与“燃料”的角色,直至彻底被榨干、废弃。

我最后的视线,落在不远处那盏彻底黯淡的陶灯上。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个被掏空内脏的丑陋玩偶。

真好。

薪尽,火灭。这无尽的、吸食血脉的“约定”,终于在我手里,用最彻底的死亡,画上了句号。

黑暗吞噬了一切。包括这座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、多少牺牲的、活着的坟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