株衣为谶(2/2)
实则在不断“靠近”罪恶。
不断加深自身的“沾染”?
屠图知道吗?
他命我做此事,是巧合,还是……
我忽然想起,屠图那异常深沉的法令纹。
还有他眼中,偶尔闪过的、与囚犯濒死时相似的冰冷麻木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,如毒藤缠绕心脏。
或许,屠图自己,早已“病”入膏肓?
他让我做这事,并非单纯利用。
而是……需要一个新的、更深入的“感染者”,来分担?或者,作为观察样本?
甚至,这整个“株衣显形”的推动,本身是否就是某种更大的、无可名状的“罪”的蔓延方式?
秦法严苛,株连广布。
制造了海量的“罪”与“罚”。
这些“罪罚”产生的无形“株衣”,堆积、弥漫、交织。
不仅侵蚀罪者亲族。
更在侵蚀整个执行、维护这套法度的体系中人?
如同一个庞大而肮脏的染缸。
所有人,都在其中浸染,变色。
无人能逃脱。
我冲到水缸边,掬水猛搓脖颈。
皮肤搓红,那细纹仍在。
冰冷僵痛,如影随形。
镜中,我的眼神,不知何时,竟与那死去的方士,有了一丝恍惚的相似。
充满惊恐,与逐渐沉沦的绝望。
我不能坐以待毙。
我要见屠图。
问个清楚。
或许,他有遏制之法?
至少,他身居高位,接触更深,若他也被侵蚀,必有察觉。
我连夜赶回咸阳。
直入廷尉署。
屠图仍在官廨,烛火通明。
他正伏案书写。
听得我脚步声,未抬头。
“南郡事毕?”
“大人,”我声音沙哑,“卑职有疑。”
“讲。”
“‘株衣’之染,是否……亦侵执法之人?”
屠图笔尖一顿。
缓缓抬头。
烛光摇曳下,他的脸,比记忆中更加枯槁。
法令纹如刀刻,深不见底。
眼眶深陷,眼球布满血丝。
“汝……察觉了。”他嗓音粗粝。
“大人早已知道?”我颤声。
“知道如何?不知道又如何?”屠图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他撩起袖口。
小臂之上,密密麻麻,满是纵横交错的暗红纹路。
如无数细小鞭痕,层层叠叠。
更有些地方,皮肤微微凸起,形成锁链状、斧钺状的青黑硬结。
触目惊心!
“吾掌刑狱二十载,亲手批复之刑杀,不下万千。”
“初时,只觉职责所在。”
“久之,夜梦皆血,耳畔皆嚎。”
“再后,体生异状,与此纹无异。”
“始知,法如洪炉,炼罪亦焚己。”
他放下袖子,眼神空洞。
“既如此,大人为何还要推动‘株衣’之说?让更多人陷入此等绝境?”我质问。
屠图忽然笑了。
笑容扭曲,充满难以言喻的讥诮与悲凉。
“绝境?”
“阿蘅,汝以为,此‘株衣’仅是折磨?”
“非也。”
“它亦是……馈赠。”
“馈赠?”我如听天书。
“罪有实质,罚有延伸。此非天道彰显,法度通天之明证?”
屠图眼中燃起诡异的狂热。
“吾等身为执法之吏,沾染‘罪衣’,岂非正说明吾等与法合一,与刑同体?”
“此乃……荣耀之烙印!”
“至于痛苦……”
他抚摸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。
“痛苦,方知刑罚之重,方知敬畏之心。”
“吾等先受其苦,方能更忠贞不二,推行秦法,直至天下人人披此‘法衣’,万物秩序,皆由法定!”
“届时,痛苦将不再是痛苦,而是……秩序本身的脉动!”
疯了!
他彻底疯了!
被这“株衣”侵蚀,扭曲了心智!
将痛苦与异化,视为荣耀与皈依!
“汝颈侧之纹,已现。”屠图盯着我,目光灼热,“此乃入门之印。”
“待其蔓延,体会日深,汝便会明悟。”
“明悟这举世皆罪,万民皆刑,方是大同!”
“汝将成为法之活器,刑之触须!”
“来吧,阿蘅,接纳它。”
他向我伸出手。
手臂上那些纹路与硬结,在烛光下微微蠕动。
我尖叫一声,转身便逃!
冲出官廨,冲入茫茫夜色。
咸阳街头,宵禁无人。
只有更夫梆子,单调回响。
我狂奔。
不知去向何方。
只觉颈间僵痛越来越甚。
那细纹似在蔓延,向肩背攀爬。
脑海中,无数声音翻涌。
父亲的低语,方士的嘶吼,陇西妇孺的呓语,屠图狂热的宣言……
还有更多陌生的哀嚎、忏悔、咒骂。
来自那些我接触过的、或仅在卷宗上读过的罪者与亲族。
它们交织成一片庞大的、痛苦的、充满罪孽意识的“沼泽”。
而我,正一点点沉入其中。
我逃回寓所。
紧闭门窗。
对镜自照。
颈侧、肩背,暗红细纹已连成一片。
形成模糊的、如同枷锁与刑具组合的图案。
冰冷,僵硬,带着微微的灼痛。
我尝试用刀刮,用火烤。
纹路暂退,不久复现,更深。
我绝望地发现。
那些翻涌的异样记忆与情绪,正慢慢变得……熟悉。
仿佛本就是我的一部分。
我对律条刑名的敏感度,在病态地提高。
看到街市行人,会下意识揣度其可能犯何罪,该受何刑。
听到孩童啼哭,脑中会自动浮现鞭笞之声。
不!
我不要变成屠图那样!
我不要变成法的怪物!
最后的理智,让我做出决断。
既然“株衣”因法之严酷、罪之积累而生。
既然接触越深,沾染越重。
那么,唯一或许能延缓、甚至阻止彻底异化的方法。
就是远离这一切。
我写下辞呈。
称病重,乞归故里。
趁神智尚存部分清明。
我将所有与“株衣”相关的笔记、密令、令牌,悉数焚毁。
如同焚烧我过往的生涯。
然后,带着简单的行囊,逃离咸阳。
我回到祖籍所在的偏僻乡野。
试图过最普通的生活。
耕种,纺织,不与外人多言。
起初,似乎有效。
颈背纹路蔓延放缓。
异样幻听与记忆侵扰减少。
我以为找到了生路。
直到那年秋天。
乡里发生一桩窃案。
失主乃里典之亲,咬定是邻人孤叟所为。
证据不足,但里典欲严惩,以儆效尤。
乡老集会商议。
我本不欲参与。
却被里典点名:“阿蘅曾为朝廷狱掾,精通律法,请为裁断。”
众目睽睽之下。
我推脱不得。
只得强打精神,听取双方陈述。
窃案本不复杂。
孤叟确有嫌疑,但无实证。
依秦律,疑罪可从轻,亦可收监待查。
然而,当我看向那孤叟。
看到他浑浊眼中闪过的惊慌。
看到他枯手无意识的颤抖。
我颈背的纹路,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、冰冷的灼痛!
同时,一股强烈无比的、非我的意念,冲入脑海!
那是屠图的声音!
冰冷,斩钉截铁:“小罪不惩,大恶滋生!宁可错拘,不可纵漏!此乃法之威严!”
不!
我捂头抗拒。
但那意念如此强横。
混杂着我多年狱吏生涯形成的本能判断。
更糟糕的是。
我仿佛看见,孤叟身上,隐约浮现出一件淡薄的、灰色的、带着锈蚀锁链虚影的“衣服”。
那是……将成未成的“窃罪之衣”?
我的“病”让我能“看见”了?
“阿蘅,如何裁定?”里典催促。
众乡邻看着我。
孤叟也看着我,眼神哀求。
我张了张嘴。
想说“证据不足,当释”。
出口的却是:“嫌疑重大,依律……当收押候审。”
声音冰冷,语调平板。
与屠图,如出一辙。
孤叟瘫软在地。
乡邻哗然,旋即又沉默,畏惧地看着我。
里典满意颔首:“不愧是朝廷出身,果决!”
我踉跄退后。
如坠冰窟。
我未能逃脱。
“株衣”早已与我灵魂交织。
我厌恶它,恐惧它。
但当我面对“罪”与“罚”的抉择时。
它赋予我的“看见”能力,它内化的严法逻辑,会不由自主地占据上风。
我会变成我最恐惧的样子。
冷静、残酷、以法为名的裁决机器。
而每一次这样的裁决。
每一次接触“罪”,施加“罚”。
都会让那“株衣”在我身上扎得更深。
让那些异化的记忆与声音,更牢固地成为我的一部分。
孤叟被带走了。
我逃回自家茅屋。
对镜。
颈背纹路,已蔓延至心口。
图案更加清晰繁复。
不止枷锁刑具。
隐约出现了判简、法鞭、甚至斧钺的轮廓。
冰冷,坚硬。
仿佛我皮肤之下,正在生长出一套微缩的刑具骨骼。
我知道,我完了。
无论逃到哪里。
只要这世上还有罪与罚。
只要我心中还有对“秩序”的病态依赖与洞察。
我就无法摆脱这“法”的诅咒。
我将慢慢变成一座行走的刑堂。
披着由无数罪者痛苦编织的“株衣”。
直到彻底失去自我。
成为法度森严世界里,一个活着的、痛苦的……注解。
窗外,秋风萧瑟。
传来远处里中宣读新法令的声音。
严苛,细密,无所不包。
我知道,如我这般“病”者,天下绝不只屠图与我。
我们散落各处。
在朝在野。
显性或隐性。
共同织就一张无形而庞大的“株衣之网”。
与秦法一起,笼罩着这片土地。
直至,万民皆“衣”。
无人可免。
而这,或许才是“株连”最恐怖、最彻底的形态。
非止于血亲。
而是让法之严酷,罪之阴影。
成为每个人,从魂到肉,都无法剥离的……第二层皮肤。
我闭上眼。
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冰冷,规律。
如同法槌,敲响一次又一次判决。
永无止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