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瘢噬忆(2/2)

但我知道,杜公没有骗我。

至少,关于我无处可逃这一点,他没骗我。

我沉默了很久。

杜公也没有催促。
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像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。

“我……该怎么做?”最终,我嘶哑地问。

杜公的脸上,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神情。

像是欣慰,又像是哀悼。

“从你最熟悉的,也是目前最‘活跃’、最需要处理的‘史瘢’开始。”

他缓缓吐出四个字:

“骊山徒役。”

我开始了。

在杜公的指导下,我不再抗拒那些噩梦和“瘢感”。

反而主动在白天,寻找一切关于骊山陵墓修建的史料:征发了多少役夫,死了多少人,死因为何(累死、病死、工伤、处决),埋葬在何处(如果有的话)。

我把自己浸泡在这些冰冷残酷的数字和简短描述里。

晚上,当我再被拉入那片灰烬旷野时,我不再惊恐地逃跑。

我强迫自己,走向那个对应“骊山徒役”的、土黄色中泛着暗红的巨大“斑块”。

越靠近,那些感觉触须就越密集,越凶猛。

沉重的劳累感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

鞭子抽在皮肉上的火辣痛楚,莫名其妙地浮现。

地底深处的阴冷潮湿,紧紧包裹住我。

还有绝望,无边无际的、看不到明天的绝望。

我咬牙挺着,不让自己被拖进去。

我试着对那个“斑块”说话(在意识里)。

不是哀求,不是咒骂。

而是重复我白天看到的那些史料信息,那些具体的数字,那些冰冷的原因。

我像是在对那凝聚了数十万人痛苦记忆的“东西”宣告:

“我知道你们是谁。”

“我知道你们来了多少人。”

“我知道你们怎么死的。”

“我知道你们被忘在哪里。”

很奇怪。

当我开始这样做的时候,那“斑块”的狂暴波动,似乎……缓和了一丝。

那些缠绕我的痛苦触须,力量也略微松了一点点。

仿佛“被看见”、“被具体地记住”,本身就是一种微弱的力量。

但代价是巨大的。

我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。

消瘦,苍白,总是感到莫名其妙的疲惫和浑身酸痛。

我的味觉变得奇怪,总能在食物里尝出土腥味和铁锈味。

我的梦境,除了灰烬旷野,开始出现更多零碎的画面:监工狰狞的脸,巨大的石块,深不见底的墓道,同伴倒下的身躯……

我分不清哪些是史料记载的想象,哪些是“瘢”传递给我的真实记忆碎片。

杜公定期来看我,给我带来一些滋补的药材,眼神里的悲哀一日深过一日。

他也在透支自己。

我能感觉到,他这块“旧海绵”,已经吸了太多,快撑到极限了。

他是在为我争取时间。

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。

我再次站在灰烬旷野上,面对着“骊山瘢”。

这一次,我没有仅仅“告知”。

我积聚了这段时间积累的所有勇气和意志(或者说,是绝望催生的疯狂)。

我对着那搏动的“斑块”,发出无声的呐喊:

“你们的苦,我尝到了!”

“你们的累,我背着了!”

“你们的痛,我记住了!”

“现在——给我散开一些!”

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。

这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催眠和对抗。

但就在我“喊”出这些话的瞬间。

那土黄色的“斑块”,猛地一震!

紧接着,一股庞大得无法形容的、混杂了数十万人临终前最强烈情绪的洪流——痛苦、怨恨、不甘、对家乡的眷恋、对暴政的恐惧——狠狠撞进了我的意识!

我听到了!

我真的听到了!

不是耳朵听到,是灵魂直接“接收”到了!

无数人的嘶喊、哭泣、呻吟,汇成一片绝望的海洋,将我瞬间淹没!

我的身体在现实中剧烈抽搐,口吐白沫,眼睛翻白。

但我的意识,却在那个瞬间,奇异地没有崩溃。

我像一片狂风暴雨中的树叶,被抛上抛下,随时会粉碎。

可我死死抓住一点念头:记住他们!承认他们!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那洪流的冲击力,终于开始减弱。

不是消失了,而是……有一部分,真的沉淀了下来。

沉淀在我的记忆深处,成了我的一部分。

我再也无法忘记那种沉重的、集体的痛苦。

但同时,灰烬旷野上,那个“骊山瘢”的“斑块”,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一圈。

颜色也似乎变淡了一点。

那种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、引人生理性不适的“感觉辐射”,减弱了。

我成功了?

我……消化了一部分?

我虚弱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住所的地上,汗水浸透衣服,像从水里捞出来。

嘴里全是血腥味,舌头被自己咬破了。

但我的大脑,却有一种诡异的……清明。

对“骊山瘢”的感应,不再是被动地、恐惧地承受。

我好像能稍微“触碰”它,甚至……微弱地“影响”它周围的感觉氛围了。

我没有被吞噬。

我活了下来,还变得……不一样了。

杜公第二天来看我时,震惊地看着我,又看了看我身上那淡去不少的、被“瘢”侵蚀的晦暗气息。

“你……你真的做到了?”他的声音颤抖着,有震惊,有钦佩,还有一丝更深沉的、我那时没读懂的情绪。

“好像……是的。”我嘶哑地回答,脸上挤不出笑容,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。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杜公连连点头,眼眶竟然有些湿润,“伏安,你找到了那条路。那条主动‘化瘢’的路。虽然凶险万分,但……是条正路。”

他告诉我,历史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,凤毛麟角。

他们被称为“瘢守”或者“史瘢医”。

他们是真正能“治疗”历史创伤的人,虽然这治疗,是以自身承受巨大痛苦为代价。

我似乎,误打误撞,踏入了这个行列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我在杜公的指引下,继续尝试。

目标转向其他一些相对较小、较容易处理的“史瘢”。

每一次,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跳舞。

承受巨大的精神冲击,在崩溃的边缘挣扎,努力消化一部分,然后虚弱地活下来。

我的身体越来越差。

但我的“灵觉”,对“瘢”的感知和影响力,却在缓慢增长。

我甚至能模糊地感应到长安城范围内,一些刚刚形成的、微小的“瘢”,比如某次行刑,某场火灾。

我能用自己那点微弱的力量,去稍微“安抚”一下那些新生的、躁动的痛苦记忆场,加速它们的自然消散。

杜公看我的眼神,越来越复杂。

那里面除了欣慰和指导,渐渐多了一种……观察,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期许。

直到那一天。

杜公病倒了。

病得很重。

我去探望他。

他躺在榻上,形销骨立,气息微弱。

但眼睛依然很亮。

他屏退了仆役,只留下我。

“伏安……我时间不多了。”他握着我的手,那手干枯得像鸡爪,却异常有力。

“杜公,您别这么说……”

“听我说完。”他打断我,喘了口气,“我这一生,守着兰台,看着‘瘢’,也吸着‘瘢’。我是一块旧海绵,吸了太多,太杂,已经……解不开了。”

“我试图像你那样,去‘化’掉它们。但我老了,意志力不够了,方法也未必对。我……失败了。”

他的眼中,第一次流露出深切的恐惧。

“我能感觉到,我体内淤积的这些‘瘢’的混合物,在我死后……不会平静地消散。它们可能会形成一个全新的、更复杂、更危险的‘瘢’。”

“一个以我毕生记忆和痛苦为核,混杂了无数历史碎片毒素的……‘杜稷之瘢’。”

我浑身发冷。

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

“需要一个新的、更强的‘容器’。”杜公死死盯着我,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,“一个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能力‘消化’史瘢的‘瘢守’,在我临死前,主动引导我体内这股混合的‘瘢毒’,过渡过去,然后……用你的方法,尝试化解它。”

我猛地抽回手,踉跄后退。

“不!杜公!这不行!您积累了一辈子!我怎么可能承受得住?我会瞬间被吞噬的!”

“你能。”杜公的眼神异常坚定,甚至带着一丝恳求,“你是我见过,最有天赋,也最坚韧的。只有你,有可能做到。这不是为我,伏安。”

他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无尽的悲凉。

“是为了不让兰台之下,再生成一个可能波及现实、祸乱后世的……怪物之瘢。”

“这是‘瘢守’最终的职责。”

“也是……我们知晓这个秘密后,无法摆脱的宿命。”

我看着他濒死而恳切的脸,看着这个将我引入此道,又教导我、为我争取时间的老者。

我忽然全明白了。

明白了他为何选中我。

明白了他为何倾囊相授。

明白了他眼中那一直存在的悲哀和期许是什么。

我从一开始,就不只是“海绵”。

我是他选定的……“继承者”和……“净化容器”。

为的,就是这一天。

为他,也为兰台,收这个尾。

我逃不掉的。

就像我当初逃不掉感知“瘢”的命运一样。

我惨然一笑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杜公松了口气,整个人都松弛下来,仿佛了却了最大的心事。

“今夜……子时。”

子时。

杜公的静室。

只有我和他。

他盘坐着,换上了一身整洁的旧官服。

我坐在他对面。

他指导我,如何用我逐渐熟练的“灵觉”,去主动触碰他体内那团混乱、庞大、充满垂死暮气的“混合瘢毒”。

然后,引导它,缓慢地,流向我的意识。

过程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万一。

那不是痛苦。

那是亿万个痛苦瞬间的合集,夹杂着杜公一生的记忆、学识、情感、遗憾,还有无数他未能彻底消化的历史碎片。

像一个肮脏的、沸腾的、充满尖叫的海洋,通过一个狭窄的漏斗,强行灌入我的头颅。

我的身体没有动。

但我的灵魂,仿佛在被一寸寸撕裂、碾压、重组。

我看到杜公的一生,看到更多陌生人的惨死,看到历史的暗面以最狰狞的方式展开。

我几乎要疯了。

但我记得杜公最后的叮嘱:“守住‘你是伏安’这个念头!用它做锚!消化你能消化的,剩下的……想办法‘封印’在意识深处!”

我拼命地守着那点微弱的自我意识。

像暴风雨中的烛火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那股可怕的洪流,终于全部转移完毕。

杜公的头,轻轻垂了下去。

气息全无。

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解脱。

而我……

我还活着。

但我知道,我不再是纯粹的“伏安”了。

我的意识深处,多了一片沉重无比的、黑暗的“海”。

那是杜公留下的“混合瘢毒”,暂时被我以巨大代价压制和部分封印。

我需要用余生,去慢慢“消化”它,或者……与它共存,控制它,不让它失控。

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
走到铜镜前。

镜中的我,年轻的面容上,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、深沉的暮气与疲惫。

眼睛深处,仿佛沉淀了太多不属于我的时光和痛苦。

但我还能思考。

我还是伏安。

我推开静室的门。

外面月朗星稀。

兰台的殿阁在月光下沉默着。

我知道,从今夜起,我正式接过了杜公的担子。

不,是接过了兰台之下,那无数“史瘢”的看管与净化之责。

我成了新的“瘢守”。

也许未来某一天,我也会像杜公一样,寻找下一个继承者。

将这痛苦而必要的使命,连同我体内可能淤积的新“瘢毒”,一并传递下去。

历史的长河奔腾向前,卷起无数浪花。

而浪花之下,那些沉淀的、痛苦的“瘢”,总需要有人去看,去记,去承受,去尝试化解。

这就是我的故事了。

一个关于“史瘢”,关于记忆,关于痛苦,也关于一点点微弱救赎的故事。

如果你有一天,在故纸堆里,看到某些不合常理的、充满痛苦感的记录。

请保持敬畏。

那可能不是疯子的呓语。

那可能是一个“瘢守”,在你看不见的战场上,留下的伤痕与足迹。

而他,或许就在你身边。

沉默地,背负着历史的重量,继续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