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根承妄(1/2)

魏晋那会儿,我生在江左一个不大不小的世家里,姓贺,单名一个玄字。

我们家不怎么显赫,但有点儿怪名声。

不是养死士的那种,是能“治病”。

治的不是寻常病症,是人心里的“癔结”——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、忘不掉的噩梦、钻牛角尖的念头。

法子也怪,不用针,不用药。

就靠着我们贺家嫡系血脉的人,和那病人面对面坐着,手里握着一截祖传的、枯树根似的东西,叫“通幽引”。

握紧了,闭上眼,待上一两个时辰。

再睁开时,那病人往往就松快了,脸上乌云散了,夜里也能睡安稳了。

代价呢?

我小时候不懂,只觉得每回阿父或哪位叔伯“治”完人回来,脸色总要白上几天,人也会恍惚一阵。

饭桌上,他们看我们这些孩子的眼神,特别深,特别沉,像在掂量什么。

我问阿母,阿母总拿别的话岔开,眼角却红红的。

我十六岁那年,阿父把我叫进祠堂。

祠堂最里面的暗格里,供着的不是祖宗牌位,就是那截“通幽引”。

黑黢黢,皱巴巴,像从什么极老的老坟里刨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陈年的土腥和…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味。

“玄儿,伸手。”阿父声音很哑。

我伸出手。

他用一把薄如柳叶的小银刀,在我食指指腹飞快一划。

血珠冒出来。

不等我喊疼,他就握着我的手,把流血的手指,按在了那截“通幽引”上。

冰凉!

不是木头石头的凉,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阴冷!

紧接着,那东西……好像动了一下?

不是真的动,是感觉它“吸”了一口气,把我指尖的血,还有我身上的什么热气,一下子嘬了进去!

我吓得想缩手,阿父的手却像铁钳。

“忍着!”他低喝,眼睛死死盯着“通幽引”。

几个呼吸后,那枯树根的顶端,极其缓慢地,渗出了一滴暗绿色的、胶质般的液体。

像树的眼泪,又像伤口化脓。

阿父立刻用一片玉叶子接住,松了口气,放开我。

我手指上的伤口,已经不见了。

连道红印子都没留。

“成了。”阿父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,欣慰里掺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…悲哀?“我儿有根器,是承‘引’的料。”

“阿父,这到底是……”

“这是咱贺家的根,也是咱贺家的命。”阿父摩挲着那截枯根,眼神空洞,“它认了你的血,往后,你就能像阿父一样,给人‘捋癔’了。”

“捋癔”?

我后来才知道,那根本不是“治”。

第一次被阿父领着“实操”,病人是个老儒生。

读书读傻了,总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里爬满了字,那些字在吵架,在啃噬他的肠子。

他瘦得脱了形,眼里全是血丝和恐惧。

密室,只点一盏豆灯。

阿父让我握着“通幽引”的一端,让老儒生握着另一端。

“闭眼,静心,别想你自己。顺着这‘引’,往他那儿‘看’。”阿父在我耳边低声嘱咐,手按在我肩膀上,沉甸甸的。

我闭上眼。

起初一片黑。

渐渐地,我感觉手里那截枯根,好像活了过来,变成了一条冰冷的、滑腻的“通道”。

我的“感觉”,顺着这通道,飘飘忽忽地,钻进了老儒生的身体里!

不,不是身体,是他那片混乱、惊恐、满是文字碎片的意识里!

我真的“看到”了密密麻麻、扭曲蠕动的字,闻到了陈年墨臭和内脏腐烂混合的怪味,听到了无数尖细的、争吵的声音!

更可怕的是,那些“字”和“吵嚷”,开始顺着通道,往我这边蔓延!

像黑色的潮水,带着冰冷的恶意,要淹没我!

我吓得魂飞魄散,想挣脱,想尖叫,却动弹不得。

就在这时,阿父按在我肩上的手猛地一紧!

一股更大的、带着某种强制意味的“吸力”,从我这头爆发了!

不是我在吸,是阿父,或者说是阿父引导下的“通幽引”,在疯狂地抽取老儒生意识里那些混乱的、痛苦的东西!

老儒生开始剧烈颤抖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。

而我,感觉那些黑色的“潮水”,被强行改变了方向,汹涌地冲进了我的意识!

冰冷,粘稠,充满绝望和疯狂!

我想吐,脑子像要炸开!

不知过了多久,吸力停止了。

老儒生松开了手,瘫软在席上,喘着粗气,但眼神却奇异地清明了些,脸上的恐惧也淡了。

他迷茫地看着四周,好像忘了自己为何而来。

阿父示意仆役扶他出去休息。

密室里只剩我和阿父。

我跪在地上,干呕不止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些字的尖啸,满嘴都是墨臭和铁锈味。

“感觉如何?”阿父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,平静得可怕。

“难受…想死…”我哭出声。

“这就对了。”阿父蹲下来,看着我,眼里没有丝毫心疼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,“他的‘癔’,他的‘妄念’,他的‘病’,现在有一部分,在你身子里了。”

我如遭雷击,猛地抬头。

“咱贺家‘捋癔’,捋的不是病根。”阿父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冰锥子,扎进我心里,“是把别人心里那些坏的、乱的、要命的‘念头’和‘感觉’,像薅杂草一样,薅出来。”

“然后呢?”我声音发颤。

“然后,”阿父指了指那截颜色似乎鲜亮了一丁点的“通幽引”,“靠这祖宗留下的‘根’,暂时镇着,化掉一部分。”

“另一部分呢?”我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。

阿父沉默了很久,久到豆灯的火焰都跳了几下。

“得有人…装着。”

“装…着?”

“就像你刚才那样。”阿父移开目光,不敢看我,“‘通幽引’只是个渠道,是个筛子。它能把‘癔妄’从病人身子里引出来,但没法全消化。总有些最顽固、最阴毒的‘念渣’,得有个…‘容器’接住。”

“这容器…”我浑身冰凉。

“就是咱贺家,每一代里,血最‘亲引’,最有‘根器’的人。”阿父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无尽的疲惫,“你爷爷,装了一辈子。我是他长子,接着装。现在…轮到你了,玄儿。”

“所以…我们不是医者…”我喃喃道,“我们是…是装垃圾的桶?”

“是为了家族!”阿父突然激动起来,抓住我的肩膀,“没有这本事,贺家早完了!乱世里,多少高门大户求着我们!我们靠这个立足,靠这个换资源,养活一大家子人!这是宿命!是根器好的人,该担的责任!”

责任?

把别人的精神毒药,灌进自己孩子的脑子里,叫责任?

我看着阿父激动而扭曲的脸,忽然觉得他很陌生。

他眼里除了疲惫,还有一种我那时看不懂的、深藏的恐惧。

他在怕什么?

怕这“容器”终有一天会满?

还是怕别的?

我没得选。

就像阿父说的,这是我的“根器”,我的“命”。

我开始了和父辈一样的生活。

接待那些被心魔折磨的达官贵人、名士富商。

握着“通幽引”,潜入他们污浊混乱的精神世界,忍受着各种恐怖的、恶心的“念渣”冲刷我的意识。

每一次“捋癔”之后,病人都如释重负,对我千恩万谢。

而我,总要虚弱好几天,脑子里多出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、怪异感觉和莫名的恐惧。

我变得越来越沉默,越来越容易走神。

有时吃着饭,会突然尝到某个病人记忆里毒药的味道。

有时睡着觉,会梦见自己变成另一个人,经历着他们的酷刑或噩梦。

我看镜子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
总觉得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后面,还叠着好多张陌生的、痛苦的面孔。

它们在看着我,或者…通过我的眼睛,在看这个世界。

阿父对我的状态越来越担忧,但更多的是催促我接下更多的“病人”。

他说,贺家需要维系关系,需要更多的田产和承诺。

他说,我得多“练”,才能更“扛得住”。

我像个被过度使用的器皿,内壁渐渐染上洗不掉的污渍,裂开细密的纹路。

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。

来的病人很特别,是个云游的野道士,疯疯癫癫,不是世家引荐的。

他坚持要见“当家的”,也就是阿父。

两人闭门谈了许久。

出来时,阿父脸色灰败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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