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根承妄(2/2)

他破天荒地,没让我参与这次“捋癔”,而是亲自拿着“通幽引”,和野道士进了密室。

我在外面守着,心里莫名地慌。

那晚的密室,安静得吓人。

没有往常病人那种痛苦的呻吟或释然的叹息。

只有一种极其低沉的、仿佛地底传来的嗡鸣。

过了子时,门开了。

阿父摇摇晃晃走出来,手里空着。

那截“通幽引”,不见了。

“阿父!‘引’呢?”我赶忙扶住他。

阿父眼神涣散,嘴唇哆嗦着,反复念叨:“错了…全都错了…根是虚的…妄才是真的…”

“什么错了?阿父你说清楚!那道士呢?”

阿父猛地抓住我的手,力气大得吓人,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。

“玄儿…跑…快跑…离开贺家…越远越好…”

“为什么?到底怎么了?”

“那不是‘引’…”阿父的眼神聚焦了一瞬,充满极致的恐惧,“那是‘芽’!是‘它’伸出来的…吸管!”

“‘它’?谁?”

阿父没回答,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咯咯的怪响,身体开始剧烈抽搐,眼睛向上翻,露出大片眼白。

从他张开的嘴里,我竟然看到,他的舌头背面,长出了一小片暗绿色的、绒毛似的东西!

和那“通幽引”的材质,一模一样!

我魂飞魄散!

仆役们闻声赶来,七手八脚把阿父抬回房。

请来的大夫看了直摇头,说是“中风邪入脑,药石罔效”。

阿父就这么瘫了,口不能言,身不能动,只有眼睛偶尔转动,里面全是绝望和哀求。

那野道士,早没了踪影。

密室空空如也,“通幽引”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阿父倒下了,我成了贺家唯一还能“捋癔”的人。

压力排山倒海而来。

叔伯们逼着我接手阿父所有的“病人”,维持家族门路。

他们不在乎我状态多差,只在乎关系不能断。

我硬撑着,但没了“通幽引”,我根本无法像以前那样,将那些“念渣”导引出来。

我只能硬生生用自己意识去承受,去容纳。

我的脑子,成了没有闸门的蓄污池。

那些别人的恐惧、妄想、痛苦记忆,在我脑海里发酵、膨胀、互相撕扯。

我开始频繁地出现幻觉。

走在街上,看见的路人脸上,会突然重叠上某个病人的五官。

听见风声雨声,里面夹杂着无数人的哭泣和呓语。

我分不清哪些是现实,哪些是“念渣”制造的幻象。

更可怕的是,我自己的身体,也开始出现变化。

皮肤下,偶尔会鼓起一些游走的、硬硬的小疙瘩,像种子在皮肉里滚动。

对着镜子细看,能发现眼角、耳后这些不起眼的地方,出现了极淡的、暗绿色的纹路,像细微的根须。

我想起阿父舌头上那片绿毛,不寒而栗。

难道…容纳“念渣”的最终下场,就是身体被“它”同化,长出那种鬼东西?

“它”到底是什么?

阿父说的“芽”和“吸管”,又是什么意思?

我决定追查。

从阿父的书房开始,翻找一切可能有关的记载。

贺家似乎有意隐瞒,正经书简里什么都找不到。

最后,我在阿父床榻下的暗砖里,摸到几片残破的、非绢非革的古老碎片。

上面的字迹晦涩难懂,像是某种非常古老的祭祀密文。

我连蒙带猜,结合阿父的疯话,拼凑出一个让我彻骨冰寒的真相。

贺家所谓祖传的“通幽引”,根本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圣物。

它是“种子”,或者说,是某个无法理解、无法名状的“存在”(碎片里称之为“大寂之妄”)探入我们这个世界的、微不足道的一根“触须末梢”。

那个“存在”,似乎以“认知的扭曲”、“集体的恐惧”、“痛苦的妄念”为食粮。

而贺家的先祖,不知是偶然还是被引诱,得到了这截“触须末梢”,并发现了它的“用处”——它能将人类个体精神中产生的“癔妄”吸出来。

先祖以为掌握了神力,以此立足,并依靠血脉传承,让后代中“根器”相近者成为“通道”。

他们以为自己在“捋癔”,在治病。

实际上,他们是在用自己家族子弟的肉体和灵魂作为“初级滤网”和“中转站”,帮那个“大寂之妄”收集、提纯散落在人间的“食物”(也就是那些“念渣”)!

“通幽引”是吸管,我们贺家子弟,就是吸管上那个可悲的“过滤芯”!

我们承受痛苦,被“念渣”污染,而净化后的、更“纯粹”的“妄念养分”,则通过“通幽引”,传递给了那个不可知的存在。

我们不是医者,是佃农!是给不可名状之物收割精神庄稼的奴隶!

而那个野道士,碎片里隐约提到,可能是另一种“触须”的接触者,或者是一个察觉了部分真相、想要破坏或警告的人。

他和阿父的接触,可能刺激或污染了阿父体内的“通道”,导致“通幽引”那截实体媒介被“它”收回或转移,而阿父…则因为“通道”的突然紊乱和闭塞,遭到了反噬,成了现在这副样子。

更绝望的是,碎片最后提及,一旦成为“通道”,血脉与灵魂就已打上印记。

即使失去实体“引”,与“它”的连接也已通过无数次“捋癔”深入骨髓。

“滤芯”饱和、破损后,不会简单地死亡。

会被“它”残留的力量逐渐“转化”,成为“它”在这个世界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延伸…一株人形的、痛苦的、不断散发扭曲念头的…“小根须”。

阿父舌头上的绿毛,我皮肤下的疙瘩和纹路,就是转化的开始!

我拿着碎片,浑身发抖,冷汗浸透了衣服。

原来这就是贺家的“根”!

一条寄生在家族血脉里,以子孙后代为祭品,向不可知存在进贡的…“虚根”!

我们所承受的,所承担的,所引以为傲的“根器”和“责任”,从一开始,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、持续数百年的骗局和献祭仪式!

我冲回房间,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惊惶、皮肤隐约透出异色的自己。

我成了最新鲜的、正在变质中的祭品。

叔伯们还在外面催促,说哪位大人又犯了心疾,请我务必过去。

他们眼里只有家族利益,根本不知道,或者不愿知道这荣耀背后的恐怖真相。

我推开窗,夜风冰冷。

我知道我完了。

贺家也完了。

我们就像长在一片无形毒沼上的植物,看似枝叶繁茂,其实地下的根早已腐烂,爬满了寄生的菌丝,只为供养沼泽深处那个贪婪的、沉默的巨物。

我逃不掉。

我的血脉,我的灵魂,甚至我身体里正在萌发的那些异变,都把我牢牢锁死在这条通往“肥料”的路上。

我能做的,似乎只有等。

等着脑子被更多“念渣”塞满,等着身体一点点变成非人之物,等着彻底失去自我,成为“大寂之妄”在这世上又一株微不足道的、散发痛苦波动的…“人形苔藓”。

或者…

我看着手里的残片,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,像毒草一样滋生。

既然“通道”已经深入我身。

既然我注定要成为“养分”或“延伸”。

何不…在彻底转化前,利用这该死的“通道”,做点什么?

比如,不再被动接收那些零散的“念渣”。

而是主动地、集中地,去“感受”一下,那些通过贺家历代先人“过滤”后,最终流向“它”的、最“纯粹”的“妄念”,到底是什么滋味?

去“看”一眼,那滋养“它”的,究竟是什么样的“食物”?

这念头让我兴奋得发抖,也恐惧得发抖。

但比起缓慢腐烂,我宁愿选择一次彻底的、危险的窥探。

哪怕代价是瞬间的疯狂或溶解。

我整理好衣冠,对门外催促的叔伯平静地回应:“告诉那位大人,我稍后便去。”

然后,我坐回镜前。

闭上眼睛。

不再抗拒脑海中那些翻涌的、属于无数病人的痛苦记忆和扭曲念头。

反而主动地,将它们汇集起来,引导着,沿着我身体里那条无形却切实存在的、“通道”的感觉…

向那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“下游”…

缓缓“沉”去。

我知道,我在走向一个或许比死亡更恐怖的终结。

但至少,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

贺玄的,最后选择。

风穿过窗棂,带来远处模糊的更鼓声。

镜中的我,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
不知是哭,还是笑。

抑或是…

某种非人之物,正在学习模仿,它所寄居的这具皮囊,最后一个属于人类的…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