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殁墨影(2/2)

我想知道,他到底是谁?为何被“户绝”?那百余口人,真的都“绝”了吗?

或许,了解清楚,我就能摆脱这种无形的纠缠。

利用职务之便,我避开旁人,在浩如烟海的各类卷宗里悄悄翻找。

行省刑房旧案卷、兵部调防记录、甚至民间野史杂抄…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。

进展缓慢,线索支离破碎。

但我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:沈墨轩,余杭大族,宋时即为地方着姓,有文名,亦曾组织乡勇助宋军抵抗。

至元十三年,元军破临安,沈氏家族并未激烈反抗,似乎选择了归附。

但至元十九年那次检括后,沈家便突然从所有官方记录中消失,被定性为“附逆”,家族烟消云散。

野史杂记中偶有提及,说沈家并非谋逆,而是在检括中,被当地投靠新朝的豪强与贪官勾结,诬陷侵夺,满门男丁被屠,女子没入奴籍,田产尽失。

所谓“户绝”,是物理意义上的“绝”。

而那本应记录他们冤屈、哪怕只是作为“逆案”记录的档案,也被处理得干干净净,只剩那个朱笔大叉和“户绝”二字。

他们存在的一切证据,都被系统性地“修剪”掉了。

我合上最后一本野史,手脚冰凉。

沈墨轩和那百余口人,不是自然消亡,是被吞噬的。

被权力、贪婪、还有这套维护新朝秩序的档案系统,一起吞噬、消化,然后排泄出“户绝”这两个冰冷的字,以及…或许还有库房里那些沉默的“墨影”。

我正感到一阵反胃的悲凉,忽然,耳边响起一个极其轻微、却清晰无比的声音:

“谢…谢…”

是个苍老的、气若游丝的男子声音。

仿佛有人紧贴着我耳廓,用尽最后力气吐出这两个字。

我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,仓皇四顾!

值房空无一人,窗外夕阳西下,将我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。

可我分明看见,在我自己影子的边缘,似乎…多了一小片不该存在的、更浓重的灰色。

形状模糊,像半个人影,正微微颔首。

它在…向我道谢?

因为我找到了真相?记住了他们?

可这感谢,比任何诅咒更让我毛骨悚然!

它意味着,这些“墨影”,并非毫无知觉的痕迹!

它们能“感觉”到我,甚至能“理解”我的行动!

秃满迭儿警告过我,别让它们“感觉”我太清楚!

我好像…已经越过那条危险的线了。

从那天起,事情急转直下。

“墨影”不再只是远远地“贴”着。

它们开始出现在离我更近的地方。

有时我伏案工作,一抬头,就能看见对面档案架的阴影里,多了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。

有时我走在库房,能感到有冰冷的“东西”擦着我的衣角掠过,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纸张和灰尘的味道。

夜晚,我住所墙上的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,甚至能看出大致穿着旧式宋人长袍的样式。

它依旧不动,但那种沉默的“存在感”,压迫得我几乎窒息。

更可怕的是,我自己的身体,开始出现异样。

先是手指,偶尔会感到莫名的僵硬和冰冷,仿佛长时间浸在冰水里,皮肤颜色也有些发灰。

然后是对光线的敏感,越来越喜欢待在阴暗角落,明亮处会觉得刺眼、心烦。

照镜子时,我总觉得自己的脸色,在慢慢失去活人的红润,透出一种纸张般的苍白,甚至…眼底偶尔会闪过一点极淡的、不属于我的灰色影子。

最让我恐惧的,是我对“档案”的感知变了。

我不再需要仔细阅读,有时手指拂过那些被涂改、删除的页面,就能隐约“感觉”到当初书写者的恐惧、朱笔勾画者的冷酷、以及那些被抹去名字的…“存在”残留的冰冷“重量”。

我甚至开始能“听”到一些极其微弱的、嘈杂的“声音”。

不是人语,是无数混杂的叹息、哭泣、哀求、麻木的沉默…从库房四面八方、从那些故纸堆的深处,丝丝缕缕地渗出来,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永恒的“背景嗡鸣”。

我成了这座档案坟墓的“活体接收器”。

秃满迭儿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怪,带着怜悯,还有一丝警惕的疏远。

他不再跟我多说话,只是有一次,在我又一次精神恍惚地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时,他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没救了…快被‘同调’了…小子,趁你还能自己走出去,辞了吧,离这儿越远越好。”

同调?

和谁同调?和这些“墨影”?和这座吞噬记忆的坟墓同调?

我想逃,可一种更深的、莫名的“羁绊”拖住了我。

仿佛我的魂,已经有一部分被这些档案,被那些“墨影”给“粘住”了,离开这里,就像要撕掉一层皮肉,痛彻骨髓。

而且,我能逃到哪里去?

外面那个世界,不正是这套档案系统所维系、所掩盖的真实历史的延续吗?

逃出去,不过是进入一个更大、更无形的“档案库”罢了。

终于,在那个月晦无光的深夜,我遭遇了最恐怖的事情。

那天我精神极度疲惫,却又无法入睡,鬼使神差地,又走进了库房深处。

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我。

我来到那排存放最棘手旧档的架子前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“沈墨轩”那一册的位置。

册子还在。

但我感觉到,那里聚集的“墨影”,前所未有的“浓重”。

不是看到一个,是感觉到一片…“存在”的淤积。

我站在那里,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极微弱的天光,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。

然后,我看到,对面墙壁上,那片熟悉的、人形的灰色污迹,缓缓地…“动”了。

它不再是静止地贴着墙。

它像一幅浸了水的墨画,开始向下“流淌”,脱离墙壁,在地面上汇成一滩不规则的深灰色。

接着,那滩灰色缓缓“隆起”,重新塑形,不再是平面的影子,而是一个立体的、虽然依旧模糊昏暗、但具备大致人形轮廓的…“东西”。

它朝着我,迈出了一步。

没有声音,但库房里那股纸张灰尘的陈旧气味,骤然变得刺鼻,其中夹杂着铁锈和…淡淡的血腥味。

我想跑,双腿却像生了根,喉咙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灰色的“人影”,缓慢地,一步,又一步,挪到我面前。

距离近得,我能感到它身上散发出的、冰窖般的寒意。

它没有五官,但我能“感觉”到,它在“看”我。

用一种空洞的、却又带着某种诡异“探询”意味的“视线”。

然后,它缓缓地,抬起了“手”。

那手臂的轮廓模糊,边缘像墨迹般晕染开。

它把手,伸向我的脸。

不是攻击,更像是一种…触摸?确认?

极度的恐惧让我闭上了眼睛。

冰凉。

不是皮肤的触感,是更直接的、穿透性的寒冷,像一根冰锥,轻轻点在我的额头上。

刹那间,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声音、感觉,洪流般冲进我的脑海!

不是沈墨轩一个人的,是无数个被涂抹、删除、遗忘的名字和人生!

战火、哭喊、刀光、血泊、朱笔落下时官吏冷漠的脸、亲人离散时绝望的眼神、田产被夺时的麻木、名字从册子上消失时那最后一缕不甘的“存在感”…

所有我曾经经手、标注、归档时感受到的那些模糊“情绪”,此刻以无比清晰、无比强烈的细节,瞬间淹没了我!

我不是在看历史,我是在同时体验无数份被销蚀的“死亡”!

“啊——!”我终于冲破喉咙的桎梏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,猛地向后跌倒,后脑重重磕在档案架上,眼前一黑。

醒来时,我躺在值宿小屋的床上,天已大亮。

秃满迭儿坐在床边,脸色阴沉得像块铁。

“你碰它们了?”他劈头就问。

我头痛欲裂,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些恐怖记忆的碎片,喉咙干得冒火,只能虚弱地点头。

“碰了哪儿?”

“额…额头…”

秃满迭儿倒吸一口凉气,猛地掀开我的被子,扯开我的衣襟,看向我的胸口、手臂。
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顿时魂飞魄散!

从我额头被触碰的那一点开始,皮肤下面,隐隐浮现出一些极其淡的、蛛网般的灰色纹路!

像墨汁在宣纸上缓慢洇开,又像…我曾在那些古老册页上看到的、墨迹沁入纸张纤维的痕迹!

它们在向下蔓延,已经过了脖颈,正在向心口延伸!

“同调…开始了…”秃满迭儿松开手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,“它们把‘痕’,印到你这活档上了。”

“活…活档?”我声音嘶哑。

“你以为,咱们这些人,只是整理档案的?”秃满迭儿苦笑,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咱们也是‘档’的一部分。活的档。负责把那些死的、乱的档,‘理顺’、‘归净’。顺带着…也把那些死档散不掉的‘怨’、‘痕’,吸一吸,背一背。”

“你年纪轻,八字不算硬,但心思细,感知强…最容易‘上痕’。现在好了,‘墨影’直接给你盖了戳…你跑不掉了,小子。”

我如坠冰窟:“我会…怎样?”

“慢慢变成它们的一部分。”秃满迭儿望向窗外,声音空洞,“皮肤越来越灰,越来越喜欢暗处,脑子里整天响着那些杂音…最后,等你人死了,或者差不多跟死人没两样了,你这身‘皮囊’,就会变成一座新的‘活档案架’。那些墨影,那些散不掉的‘痕’,就能更稳当地附在你留下的‘印子’里。”

“这库房底下,墙里面,不知道埋着多少代像你这样…最后被‘同调’干净的‘老档人’呢。咱们这活儿,从来就不是给活人干的。是给这座吃记忆的坟…找祭品。”

我彻底绝望了。

原来,从我被安排整理那些“平宋旧档”开始,或许更早,从我进入架阁库开始,我就已经是一份被选中的“活祭品”了。

我的工作,我的“感知”,都是在为最终的“同调”做准备。

现在,仪式完成了。

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污渍,忽然觉得它们很美,很宁静。

那些脑子里嘈杂的“声音”,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,反而像一种熟悉的背景音。

皮肤下蔓延的灰色纹路,带来一种冰冷的、沉静的“踏实感”。

或许,变成“墨影”,变成这座巨大档案坟墓的一部分,也没什么不好。

至少,不用再作为“张颐”或者“伯颜”,在这个充满涂抹和删除的世界里,艰难地证明自己存在过了。

我缓缓地,扯动嘴角,试图露出一个笑容。

不知道看起来,会不会像那天夜里,在闪电下看到的那个“墨影”一样。

平静。

空洞。

带着所有被遗忘、被抹去之物的…

永恒沉默。

窗外,又到了归档的时候。

新的册页送来,旧的痕迹等待覆盖。

这座吞噬记忆的宫殿,永远不缺新鲜的墨汁,也永远不缺,即将变成墨色的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