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殁墨影(1/2)
我在元朝江浙行省衙门架阁库里任职,是个低等的小吏,名叫伯颜(汉名张颐),管着一片区域民户黄册的归档与勘误。
这活儿枯燥,终日与故纸堆为伍,霉味熏人。
但比起外面那些在蒙古、色目、汉人层层重压下挣扎求生的同胞,我这份“稳当”已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福分。
我只需确保册上人名、田亩、赋役数字清晰无误,与实情大体对得上,便算尽责。
直到我接手那批“至元十九年平宋后检括”的旧档。
那是至元末年,朝廷为了彻底摸清江南底细,进行的一次大规模人口田产清查留下的原始记录。
纸张粗劣,墨迹漫漶,许多信息含糊矛盾,更夹杂着大量后来被朱笔涂抹、修改、甚至整页删除的痕迹。
我的任务,是将这些混乱的原始记录,与后来正式造册入库的“洁净”黄册进行核对,确保归档无误。
说白了,就是把历史的“草稿”清理掉,只留下官方认可的那份“定稿”。
起初,我只是机械地比对。
甲册原始记录:户主陈友谅(非后来那位),丁口五,水田三十亩,桑园十亩。旁有小字注:“宋溃卒,疑似隐田。”
乙册正式黄册:户主陈大,丁口三,水田十五亩,桑园无。备注:“新附民户,薄产。”
陈友谅变成了陈大,五口变三口,田产缩水大半。
我见怪不怪,当年清查,打压旧宋势力,隐匿田产以增赋税,都是常事。
我提笔在勘误单上记下:“户名更易,丁口、田亩数依乙册为准。”
这就算把“陈友谅”这个带着旧朝痕迹的名字和部分“存在”,从归档的历史里轻轻抹去了。
我感觉自己像个无声的刽子手,处决的不是人命,是名字,是过往,是曾经存在的痕迹。
怪事始于一个燠热的午后。
我正对着一页被朱砂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原始记录发愁。
那页登记的是个大户,原始墨迹写着“余杭县绅,沈墨轩,家口百余,义仓三处…”
但“沈墨轩”三字被粗重的朱笔打了个大叉,旁边另起一行小字,墨色较新:“该户附逆,户绝,田产充公。”
而正式黄册上,这一页完全是空白,仿佛这个“沈墨轩”连同他百余口家眷、义仓,从未存在过。
我按例准备标注“户绝,删”。
笔尖刚落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朱砂大叉的痕迹,在午后斜射的光线下,似乎…微微凸起于纸面?
像干涸的血痂。
我凑近细看,还用手指摸了摸。
纸张平滑,是错觉吧。
可当我移开手指,准备继续书写时,一股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气味钻入鼻孔。
不是霉味,也不是墨香。
是一种…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和灰尘味的…“空旷”感。
对,是气味带来的感觉,空旷,死寂,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多年、无人居住的废屋的门。
我摇摇头,驱散这莫名的联想,完成了标注。
就在我合上那册原始记录,把它归入待销毁的一摞时,我感觉后颈的汗毛,微微竖了一下。
像是有人在我身后,极近的距离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冰凉。
可架阁库里除了我,只有层层叠叠、沉默的档案架。
我猛地回头。
身后空空如也,只有下午的阳光,将窗棂的影子拉长,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。
影子里,似乎有什么比旁边更暗一点的…不规则痕迹?
但仔细看,又只是光影交错。
那天之后,我开始频繁地感到“注视”。
不是来自活人的目光,是一种更沉、更静、更…“空洞”的注视。
仿佛我整理的那些被涂改、删除的名字和数字,它们残留的“影子”,正从故纸堆的深处,幽幽地“看”着我这个执行最终抹除手续的小吏。
尤其当我处理那些被标注“户绝”、“逃亡”、“充军无回”的册页时,那种被冰冷注视的感觉尤为明显。
有时甚至能听到极其微弱的、类似纸张摩擦的窸窣声,就在我耳边,或身后不远处。
可一回头,万籁俱寂。
我安慰自己,是库房太静,工作太耗神,产生了幻觉。
直到那晚我值宿。
夜里风雨大作,雷电交加。
狂风从窗缝钻入,吹得油灯明灭不定,满室档案的影子张牙舞爪,仿佛活了过来。
我裹紧袍子,只想赶紧巡视一圈,回去睡觉。
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——专门堆放待核查、问题最多的旧档区域——时,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劈亮窗外!
瞬间,整个库房被照得如同白昼!
就在这一刹那,我清清楚楚地看到!
在那排架子的阴影里,紧贴着墙壁,站着一个人形!
不,不是站着,是…“贴”着。
身形模糊,没有五官细节,通体是一种不均匀的深灰色,像泼翻后干涸的墨渍,又像墙上的一块人形污迹。
它一动不动,但面向着我这边。
闪电光熄灭了。
库房重新陷入昏暗,只有我手中颤抖的灯笼,发出微弱的光。
我心脏狂跳,几乎要冲出喉咙,双腿像灌了铅,动弹不得。
我死死盯着那片阴影。
黑暗浓郁,什么也看不清。
是幻觉?是闪电造成的视觉残留?
我哆哆嗦嗦地举起灯笼,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昏黄的光晕慢慢移过去,照亮了那片墙壁和档案架。
空无一物。
只有年久失修的墙壁上,一些斑驳的水渍和剥落的墙皮,形状…在晃动光影下,确实有点像个扭曲的人影。
我长出一口气,浑身冷汗,暗骂自己疑神疑鬼。
正要转身离开,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。
软软的,薄薄的。
低头,用灯笼一照——是一张残破的纸片。
看样子是从某本册子上脱落的。
我捡起来,纸上只有半个模糊的朱砂大叉的印记,还有一点点未能完全覆盖的、原初的墨迹,依稀是个“轩”字。
沈墨轩?
我白天刚处理过的那一页?
这张残片,怎么会掉在这里?还正好被我踩到?
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我猛地抬头,再次看向那片墙壁。
斑驳的墙皮和水渍,在摇晃的灯笼光下,那扭曲的人形轮廓,似乎…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?
而且,它好像…微微朝我的方向,“挪动”了一寸?
不!是光影晃动!一定是!
我再也撑不住,怪叫一声,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排档案架区域,一口气跑回值宿的小屋,紧紧拴上门,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,一夜未眠。
第二天,我顶着两个黑眼圈,魂不守舍。
我试着把夜里的遭遇,含糊地告诉管库的老吏,秃满迭儿。
他是个蒙古人,但在这架阁库待了快三十年,汉话说得流利,对这里的一切似乎了如指掌。
他听完,浑浊的眼睛瞥了我一下,继续慢条斯理地抿着浓茶。
“看见东西了?”他语气平淡。
“好像…是影子,墙上的…”我语无伦次。
“墨影儿。”秃满迭儿放下茶杯,用生硬的汉话吐出这个词。
“墨…影?”
“嗯。”他站起身,佝偻着背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“年头久了,这库里什么都有。涂改的,删除的,一笔勾销的…那些字儿啊,数儿啊,人名儿啊,你以为真就没了?”
他转过头,眼神有点怪:“它们还在这儿。只不过,从纸上,挪到了别处。”
“挪到…哪里?”我声音发干。
秃满迭儿没直接回答,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又指了指四周的墙壁阴影:“记档的,改档的,销档的…咱们这活儿,不是在写字,是在‘修剪’。修剪那些长得不合规矩的‘枝杈’。”
“可修剪下来的枝杈,不会凭空消失。它们落了地,烂在土里,或者…变成别的什么东西。”
他走回我面前,压低声音:“你看的那些旧档,尤其是平宋后那批,朱笔一划,可能就是一个家没了,一群人散了,死了,或者…‘不存在’了。可他们‘存在过’的劲儿,那股子‘不甘’,没那么容易散。年头久了,跟这库里的灰、潮气、还有咱们这些人身上的人气儿一搅和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望向库房深处:“就容易生出‘墨影儿’。那是被销了档、却还没散干净的…‘痕’。”
我听得毛骨悚然:“它们…会怎样?”
“不怎样。”秃满迭儿咧嘴,露出稀疏的黄牙,笑容难看,“大多时候,就待在那儿,贴着墙,缩在影子里。偶尔动一动,吓唬一下新来的、八字轻的。像你这样。”
“它们…不会伤人?”
“伤什么人?”秃满迭儿嗤笑,“它们自己都算不上个东西了,怎么伤人?不过…”他收敛笑容,“别老盯着它们看,别去碰那些它们‘待’过的地方,尤其…别再深究那些被销掉的档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看它们,它们也在‘感觉’你。”秃满迭儿眼神变得严肃,“你看得越多,越清楚,它们‘感觉’你也越清楚。保不齐哪天,它们觉得你身上‘人气儿’旺,想凑近点…取暖?或者,想让你…也变成它们能‘感觉’更清楚的东西?”
我浑身发冷:“变成…什么?”
秃满迭儿没回答,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很重:“小伙子,老实干活,该涂的涂,该删的删,干完就忘。别问,别看,别想。在这地方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像个人。”
他说完,背着手,踱着步走了,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阴冷的库房里,只觉得四周那些沉默的档案架,此刻都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。
而墓碑的阴影里,仿佛有无数双没有眼睛的“视线”,正从纸张的坟墓中渗透出来,幽幽地,聚焦在我身上。
我试图听从秃满迭儿的告诫,机械工作,不再深究。
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却越来越强烈,越来越具体。
我不再仅仅感到空洞的“看”,有时能感到那“视线”里,带着模糊的“情绪”。
当我抹去一个被定为“附逆”的家族记载时,感到的是冰冷的怨恨。
当我核对出“逃亡”户的田产被侵占的明显痕迹却只能按册标注时,感到的是绝望的悲泣。
当我将一整本记录着某个繁华集镇战前风貌、战后却只剩“户十七,残垣”的原始册页归入待销毁时,感到的是一种庞大而麻木的…消亡感。
这些“感觉”并非幻觉,它们真实地影响着我的情绪,让我夜里噩梦连连,白天精神恍惚。
更糟糕的是,我开始在更多地方看到“墨影”。
不再只是库房深处。
有时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,有时在窗外庭院的老树下,有时甚至在我住所的墙壁上,当我半夜惊醒,借着月光,似乎能看到一个淡淡的、人形的灰色轮廓,静静地“贴”在那里。
它们并不靠近,只是“存在”。
但这种无处不在的、沉默的“存在”,比任何张牙舞爪的鬼怪更让人崩溃。
它们在提醒我,我每日经手的工作,不是在整理档案,而是在参与一场对无数过往生命与痕迹的缓慢“谋杀”。
而我,正一点点被这场谋杀的“气息”所浸染。
我终于受不了了。
我决定悄悄调查一下“沈墨轩”,那个我第一次产生强烈异样感,并随后看到“墨影”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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