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牍对称劫(2/2)
那些卷宗里成对的冤魂,就是被“平账”牺牲掉的…数字。
回到库房,我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旧档,眼神彻底变了。
它们不再是蒙尘的历史,而是一本本散发着血腥气的、沉重的总账。
而我的工作,就是确保这本总账,在尘封多年后,依然“平衡”。
任何一个“配不上对”的卷宗,都可能是一个随时会炸开的…账目漏洞。
我强迫自己继续整理。
但心态已然不同,我像个惊弓之鸟,每拿起一份卷宗,第一反应不是看内容,而是飞速在脑子里、在箱子里,为它寻找可能的“配对”。
找到了,松一口气,赶紧记录归档,像送走一对瘟神。
找不到,就心惊肉跳,仿佛那份孤零零的卷宗在发烫,在呼喊,在吸引着黑暗里饥饿的注视。
几天后,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
在第八箱最底下,我翻出一份极其破旧、几乎要散架的卷宗。
案由只有寥寥几字:“秦淮河畔无名氏,拾遗不报,疑有窝藏,毙于狱中,遗物无考。”
没有姓名,没有身份,没有具体财物,没有证人,没有详细审理过程。
只有“拾遗不报”这个模糊的罪名,和“毙于狱中”这个潦草的结局。
“遗物无考”四字,更是透着一股冰冷的漠然。
我拿着这份卷宗,手抖得厉害。
无名氏…拾遗不报…毙于狱中…
这算什么“盈余”?需要谁来“抵账”?
我疯了一样在第八箱,甚至倒回去翻第七箱,寻找任何可能与之“配对”的卷宗。
盗窃案?销赃案?遗失报案?甚至…其他无名尸案?
没有。
一份都没有。
这份卷宗,就像一滴墨,滴进了整齐的账本,显得那么突兀,那么…不平衡。
它是一笔“坏账”。
孤零零地躺在箱底,不知多少年了。
那天晚上,库房里的“叹息”声,变得密集了。
不再是一声,而是此起彼伏,从各个角落传来。
悠长,疲惫,带着无尽的冤屈和…一种冰冷的催促。
阴影似乎更浓了,角落里,我仿佛看到不止一个模糊的、扁平的“人形轮廓”,贴在墙上,或伏在架边。
它们没有动,但那种“存在感”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我知道,它们也在等。
等这笔“坏账”被处理。
等“账目”重新平衡。
我连续几晚没睡好,眼窝深陷,形销骨立。
同僚们都问我是不是病了,劝我休息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“病”在哪儿。
那笔“坏账”,像一根毒刺,扎在我脑子里,时刻提醒我,账不平,“东西”会饿。
而我现在,就是离这笔坏账最近的“账房”。
我再次去找胡经承,把“无名氏”卷宗的事说了。
他听完,脸色灰败,半晌不语。
“麻烦了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是笔‘死账’…没头没尾,没名没姓,没法‘配’。”
“那…那怎么办?”
“以往…也有过。”胡经承眼神空洞,“要么,想办法给它‘造’一个配对。”
“造?”
“找个差不多的由头,比如某个记载模糊的‘赏赐’、‘褒奖’案卷,或者…干脆做一份新的‘亏空’卷宗,跟它配上,一起归档深埋。”胡经承的声音干巴巴的,“但这需要权限,需要做得天衣无缝…而且,风险极大。”
“另一个办法呢?”我追问。
胡经承看向我,眼神复杂:“另一个办法…就是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‘它’自己来平账。”胡经承喉咙动了动,“‘它’饿了,自然会顺着味儿找来。到时候,附近总会发生点什么事…‘意外’、‘暴病’、‘横祸’…总会有新的‘亏空’出现,把账填上。”
“那…那会是谁?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胡经承移开目光,“可能是翻到这卷宗的人,可能是经手过的人,也可能是…附近某个时运不济、正好能‘抵上数’的倒霉蛋。”
我如坠冰窟。
翻到卷宗的人…是我。
经手的人…也是我。
我就是那个最可能的“抵账”人选!
我不能坐以待毙。
“造”一个配对,我没那本事,也没那胆子。
等“它”来平账,我可能就是那个“数”。
我必须把这笔“坏账”送走!送到一个…跟我不相干的地方去!
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我。
趁着夜深人静,我偷偷溜回衙门,潜入库房。
心跳如擂鼓,在死寂中格外响亮。
我摸到第八箱,颤抖着手,取出那份“无名氏”卷宗。
薄薄几页纸,却重逾千斤。
我把它紧紧揣在怀里,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,又像揣着一道催命符。
我要把它扔掉,扔得远远的,扔到河里,扔到野地,让谁也找不到!
这样,账就算不到我头上了吧?
我像贼一样溜出衙门,专挑黑影走。
夜风很冷,吹得我遍体生寒。
怀里那卷宗,却似乎在散发着一丝微弱的、顽固的暖意…或者说,是存在感。
它在“提醒”我它的存在。
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打更人遥远的梆子声。
我朝着汴河的方向狂奔,只想赶紧把这祸害脱手。
就在我经过一条狭窄巷口时,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,一个趔趄,怀里的卷宗脱手飞出!
轻飘飘的纸张,在夜风中散开,像几只灰白色的蝴蝶,四散飘落。
我惊呼一声,慌忙去抓。
可那些纸页仿佛有生命般,借着风势,飘向巷子深处,贴在了潮湿的墙壁上、地面的污渍里,甚至…一张恰好糊在了巷口一个蜷缩着的黑影脸上。
那是个老乞丐,睡得正沉,被纸糊脸,迷迷糊糊地伸手扒拉,嘟囔了一句含糊的咒骂,把纸抓在手里,揉成一团,塞到了身下,继续睡了。
我僵在原地,看着那老乞丐,又看看散落在地、沾了泥水的其他纸页。
月光惨淡,照得巷子里一片狼藉。
卷宗…毁了,也散了。
一部分在那个老乞丐手里。
这…算怎么回事?
账…平了吗?还是…转移了?
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,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,我强打精神去衙门点卯,心里七上八下。
库房那边似乎一切如常,没人发现少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旧卷宗。
我稍稍安心,却又被更深的恐惧攫住——那笔账,现在落到谁头上了?那个老乞丐?
我偷偷去那条巷子看过。
老乞丐不见了。
问附近的人,说昨天后半夜,那老乞丐突然发了急病,呕血不止,没等天亮就断了气,尸体早上被收殓的拖走了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巷口,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平了…
账,平了。
用一条无名老乞丐的命,平了一笔无名氏的陈年坏账。
“拾遗不报”的“盈余”,用“暴毙街头”的“亏空”抵了。
冰冷,高效,精准得令人窒息。
而我,是那个无意中递送了“账单”的人。
我浑浑噩噩地回到衙门,继续我的工作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永远不一样了。
我看待每一份新案卷的眼光,都带上了“账房”的冰冷。
逮捕、审讯、判罚…在我眼里,渐渐剥离了善恶是非的外衣,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“数字平衡”本质。
某个富商被重罚,我会下意识想,对应的“好处”落在了哪里?哪个环节的“亏空”被填补了?
某个小吏被提拔,我会莫名猜测,是不是有另一个倒霉蛋的“气数”被暗中划拨了过来?
我甚至开始觉得,这整个衙门,这座应天府,乃至这大明朝的江山,或许都是一本庞大无比、错综复杂的“总账”。
而我们所有人,都是账本上的数字。
一生的起伏荣辱,不过是借方贷方的此消彼长。
所谓的命运,不过是总账平衡过程中,微不足道的…四舍五入。
我不再害怕库房里的“叹息”和“墨影”。
有时夜深人静,我独自面对如山旧档,甚至能感到一种诡异的“宁静”。
那是账目清晰、借贷平衡后的宁静。
我皮肤上,那些被“墨影”触碰后留下的淡灰色纹路,似乎蔓延得更开了些,像逐渐生长的账目格子。
我不再觉得它们丑陋,反而感到一种…融入秩序的“安心”。
胡经承看我的眼神,越来越复杂,最终变成了疏远和一丝忌惮。
他大约觉得,我已经“入账”太深,没救了。
是的,没救了。
我也不想救了。
在这本吃人的大账里,当一个清醒的“数字”,或许比当一个糊涂的“人”,更容易活下去。
至少,我知道自己为何被加,为何被减。
窗外,又到了升堂问案的时候。
惊堂木响,哭声骂声,镣铐叮当。
在我听来,那不过是算盘珠拨动的清脆声响。
新一轮的“平账”,开始了。
而我,归无咎,洪武旧档书办,
应天府衙隐形的…活账册一页。
静静等待着,下一笔需要被我记录、
或是由我…亲自去抵平的“账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