讳称渐染(1/2)

大清,乾隆年间。

我是内务府汉姓绣房里一个不起眼的绣娘,名叫佟绣。

专司修补、改制一些年份久远、主子们不再常穿,却又因种种缘由不能丢弃的旧宫装。

这活儿看似清闲,实则凶险。

那些衣裳上沾着经年累月的宫闱气息,针脚里藏着不知多少代主人的命数起伏。

师父领我入门时,就再三告诫:“旧衣如旧史,针线如刀笔。补的是绸缎,动的是气运。尤其是…那些带着‘讳称’的衣裳。”

“讳称?”我当时不解。

师父压低了嗓音,眼神里透着敬畏:“就是衣裳从前主人的名号、封号、乃至私下里的称呼…但凡带‘忌讳’的,在衣裳的纹样、配色、甚至磨损处,都可能留下‘印子’。咱们修补时,若不留神顺着那‘印子’走针,或者…更糟,把自己的名讳、生辰无意中‘缝’了进去…”

她没说完,只是摇了摇头,那神色让我不敢再问。

我跟着师父学了五年,才算摸到点门道。

能勉强分辨出哪些旧衣带着淡薄的“喜气”或“怨气”,修补时需格外小心避开或化解。

直到师父年末染了风寒,竟一病不起,弥留之际,她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我,断断续续吐露了绣房最深层的秘密:

“绣儿…记住…咱们这行,补衣裳是假…‘补名字’才是真…”

“那些失了势、殁了的主子…他们的名讳封号在宫里成了忌讳,可他们穿过的衣裳还在…那衣裳上‘名字’的‘形’散了,‘气’还缠着…咱们的针线,就是在给这些散掉的‘名讳之气’…‘收边’、‘打补丁’,免得它们乱窜,冲撞了现在的贵人…”

“但有些‘名字’太凶,补不住…就会‘染’…染针,染线,染人…”

“若你觉着…有衣裳在唤你本名…千万…千万别应…”

师父咽了气,眼睛没闭上。

我从此独自担起了绣房的担子,心里却埋下了根刺。

“补名字”?“染”?

听起来比鬼故事还瘆人。

起初几年还算平稳。

送来的旧衣虽有阴郁之气,但按师父教的法子,小心避开纹路中的“名讳走向”(一种玄乎的感觉,仿佛某些刺绣纹样组合起来,会形成类似名字笔画的隐形脉络),多用中和性的“平安针”、“团福扣”,总能应付过去。

我甚至渐渐能“感觉”到,某些衣裳在触碰时,会传来极其微弱的、冰凉的“波动”,像一声叹息,或是一道凝视。

我谨记师父的话,不同,不理,只管做活。

变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盛夏午后。

送来的是一件陈年的杏黄色八团云龙纹女蟒袍,看规制应是某位前朝贵妃或是亲王福晋的吉服,但破旧得厉害,胸前团龙的金线大片脱落,袖口磨损,下摆还有几处不起眼的暗红色污渍,似酒渍,又似干涸的血点。

最奇怪的是,这件蟒袍没有任何标识身份的记认,也没有内务府往常附带的简单说明条子。

送来的小太监眼神躲闪,只说:“上头吩咐,仔细修补,纹样尽量复原,料子不够可去领,但…别多问。”

我心中疑窦,但也不便追究。

展开蟒袍,那股子陈旧的麝香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,让我微微眩晕。

手指拂过脱落的金线处,一阵刺骨的冰凉猝不及防地钻入指尖!

不是布料凉,是某种更深、更虚渺的寒意。

我缩回手,定了定神,开始观察纹样。

云龙纹本是寻常,但这件袍子上的龙纹,尤其是胸前那条主龙,姿态有些…别扭。

龙首微垂,龙睛的位置,金线脱落得最厉害,留下两个空洞,却仿佛仍能感到一股阴沉沉的“视线”。

龙爪蜷缩,不似寻常的张扬攫取,倒像是紧紧握着什么东西,又或者…在遮掩什么。

我凑近细看那龙爪处的针脚走向,脑子里忽然“嗡”地一声。

那些繁复的云纹、龙鳞、爪尖的勾连…在我眼前模糊了一瞬,继而仿佛自动重组,隐隐约约勾勒出几个字的轮廓——不是汉字,像是某种满文或蒙文的变形,扭曲,充满怨怼之意。

我认得其中一两个字符,似乎是某个不太吉利的词汇片段。

这就是师父说的“名讳印子”?

还是…别的什么?

我强压心悸,决定按照最稳妥的方法,用全新的金线,完全覆盖原有的纹路走向,绣上全新的、规整的云龙图案,将其彻底“覆盖”。

这活儿极耗眼神和心力。

我挑灯夜战,精神高度集中。

绣到龙睛位置时,针尖刺下,正要引线穿过,那细小的针孔里,似乎极其微弱地…“吮”了我指尖一下?

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热流,顺着针被抽走了。

我手一抖,以为是错觉。

继续绣。

夜深人静,绣房里只有我呼吸和针线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。

就在我全神贯注于最后一处龙爪的修饰时,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极其轻渺、模糊的女声,带着冰冷的笑意,吐出一串音节。

不是汉话,语调古怪,但我莫名“听懂”了其中一个词,像是…“佟…佳…”

我本姓佟佳,简化成了佟。这是我家族早年的满姓,除了师父和已故的双亲,宫里几乎无人知晓!

我骇得魂飞魄散,针一下扎进指腹,血珠冒出来,滴了一小点在刚绣好的金龙爪上。

那血点迅速洇开,将一小片金线染成了暗金色。

而那个女声,似乎满足地叹息了一声,消失了。

我僵在原地,浑身冰冷,师父的警告在脑中炸响:“若你觉着…有衣裳在唤你本名…千万…千万别应…”

我…我算应了吗?我听到了,还流血了…

我看着那点血迹,想擦,却不敢碰,仿佛那是活的。

第二天,我开始不对劲。

先是手指上那个针眼,迟迟不愈合,周围一圈皮肤隐隐发青。

然后是对那件蟒袍,产生了奇怪的“牵念”。

明明害怕,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它,心里会莫名浮起一些破碎的、不属于我的情绪——深宫长夜的孤寂,某种灼热的怨恨,还有…对“名字”即将被彻底抹去的不甘。

更可怕的是,我发现自己偶尔会无意识地、用针在空白的绸子上,绣出那几个扭曲的、我似懂非懂的字符片段。

绣完才惊觉,吓出一身冷汗,赶紧拆掉。

我知道,我可能被“染”了。

被那件蟒袍上附着的、某个失了名讳的幽暗存在,通过我的针和血,留下了“印记”。

我去找过内务府相熟的老嬷嬷,旁敲侧击打听那件蟒袍的来历。

老嬷嬷起初支吾,被我苦苦哀求,才悄声说:“像是…像是早年一位犯了事的蒙古福晋的…那位性子烈,牵扯进桩糊涂官司,被革了封号,圈禁至死…死后一切痕迹都要抹掉,名字成了大忌讳…这衣裳,怕是当年漏网的吧…”

她说着,打了个寒噤,再也不肯多言。

蒙古福晋…失了名讳…怨念深重…

我越发确信,自己惹上了不得了的东西。

我想把那蟒袍退回去,或者干脆“不小心”弄坏它。

可每当升起这个念头,夜里就会做同一个梦。

梦里我穿着那件杏黄蟒袍,站在一处荒凉的宫殿前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(那手苍白,不像我的)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破碎的玉佩,玉佩上刻着模糊的字符。

我想看清字符,却总被一股大力拉扯着转身,面对一个面目模糊、却威势极重的黑影。

黑影发出雷霆般的怒喝,用的就是梦里那种古怪语言。

而我(或者说,穿着袍子的那个人)昂着头,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出一串音节——正是我曾在蟒袍龙纹上“看”到、又在我耳边响起的那个名字(或封号)!

每次尖叫到一半,我就会惊醒,浑身冷汗,喉咙火辣辣地疼,仿佛真的喊过。

而醒来后,手指上那个针眼附近的青色,就会加深、蔓延一点,像淡淡的墨迹,又像…某种文字的笔画。

我无路可走了。

退不了,毁不掉,逃不开。

那“讳称”的印记,正顺着我的血脉,慢慢侵蚀我。

我甚至能感到,自己的某些记忆在变得模糊,而一些陌生的、充满怨恨的念头,却在悄悄滋生。

我对镜自照,偶尔会瞥见镜中人的眼神,一瞬间变得极其陌生、冰冷、骄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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