讳称渐染(2/2)

我知道,再这样下去,“佟绣”这个人,会被那个无名福晋的“讳称”残留,一点点覆盖、取代。

像一件旧衣,被强行绣上了别人的纹样。

绝望中,一个疯狂的念头滋生。

既然她在“染”我,想借我的存在“复活”她的名讳。

那我能不能…反过来,“消化”掉她?

用我的“名字”,我的“存在”,去覆盖、吞噬她那无主的“讳称之气”?

这想法来自师父临终那句“补名字”,或许,最彻底的“补”,不是修整,而是…替换?

我知道这危险至极,可能加速自己的消亡。

但我别无选择。

我开始了孤注一掷的尝试。

我不再抗拒修补那件蟒袍,反而更专注,甚至主动去“感受”那些扭曲纹路下的“名讳脉络”。

我用自己的血(不是故意刺破,而是心神激荡时自然渗出的指尖血),混进修复用的金线里。

我一边绣,一边在心中反复默念我家族完整的满姓“佟佳”,以及我的汉名“绣”,还有父母给我取的小字“韫贞”。

我将这些属于我的“名字”印记,随着针线,一针一针,绣进那些龙纹、云纹之中,不是覆盖,而是缠绕、交织、渗透。

我在进行一场无声的、残酷的“名讳争夺战”。

用我鲜活但微弱的“存在之名”,去对抗那件死物上凝聚的、怨毒的“失落之讳”。

过程痛苦不堪。

每绣一针,都像在撕裂自己的神魂。

脑子里两个声音在交战:一个是我的,惊恐、挣扎;另一个是她的,怨毒、讥讽,不断用那种古怪语言冲击我的意识,试图让我停下,或者…彻底放弃抵抗。

我的身体迅速垮下去,形销骨立,眼窝深陷。

手指上的青色纹路蔓延到了小臂,形成了更加复杂、诡异的图案,一半像那蟒袍上的扭曲字符,一半又隐约呈现出“佟佳”二字的满文形态。

它们在搏斗,在我的皮肤之下。

绣房里的其他旧衣,似乎也感应到了这场争斗,常常无风自动,发出窸窣的悲鸣或低泣。

那件杏黄蟒袍,在我日夜不休的“绣补”下,渐渐发生了变化。

颜色不再那么死气沉沉,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、妖异的鲜活。

脱落的金线被我补全,但那龙的神态,越发古怪。

龙首似乎抬起了一些,龙睛被我用了特殊的黑曜石碎珠点缀,竟隐隐有光,但那光,时而冰冷怨毒,时而…又透出一丝我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。

龙爪处的血迹早已化开,与金线、我的血丝融合,形成了一片暗金泛红的复杂纹样,像伤痕,又像新的图腾。

终于,在又一个无眠的深夜,我绣完了最后一针。

是龙颈处一片逆鳞。

针尖刺入的刹那,整个绣房陡然一静。

所有的窸窣声、叹息声,全部消失。

紧接着,那件平铺着的杏黄蟒袍,无风自动,猛地向上鼓荡了一下!

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!

袍子上那些龙纹、云纹,尤其是被我反复用血和意念“编织”过的地方,同时亮起一层极其黯淡、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!

两种光色在纠缠、撕咬——一种是陈旧的暗金带着血污,另一种是微弱但执拗的、属于生命的新血之色。

我瘫坐在椅子上,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死死盯着。

脑海中,那女声的怨毒尖叫达到了,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!

而我的意识,也像风中残烛,随时会熄灭。

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彻底吞噬时,我咬破早已干裂的舌尖,用尽最后力气,不是喊,而是在心里轰然“砸”出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名字、称呼、乃至别人对我的点滴记忆——

“佟佳·绣!阿玛额涅的韫贞!师父的绣儿!内务府档案里的汉姓绣娘佟绣!”

我不是一个空洞的“讳称”,我是一个活过、拥有无数名字和联系的人!

这一下,像最后的砝码,打破了平衡。

袍子上那新血之色的微光,猛地炽亮了一瞬,虽然短暂,却强行压过了那道暗金血污的光芒!

女声的尖叫戛然而止,化作一声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滔天怨恨的、悠长的嘶鸣,然后迅速减弱、消散…

仿佛被强行拖回了袍子深处,被无数新的、属于“佟绣”的“名字丝线”层层缠绕、封印、覆盖。

蟒袍缓缓落回原位,光华尽敛。

看上去,只是一件被精心修补过、甚至堪称华丽的旧宫装。

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,永远地改变了。

我趴在案上,不知昏睡了多久。

醒来时,阳光刺眼。

我虚弱地抬起手臂,看向那些蔓延的青色纹路——它们还在,但似乎凝固了,不再蔓延。

构成一幅极其复杂、无法解读的图案,既非纯粹的福晋讳称,也非我的“佟佳”,成了一种怪异的、共生的“痕迹”。

而我,感觉身体像被掏空,但灵魂深处,某些被侵蚀的角落,又回来了。

镜子里的脸,憔悴得可怕,但眼神,是我自己的。

只是那眼底深处,偶尔极快地掠过一丝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、冰冷的漠然,那是“她”留下的无法磨灭的残响。

我把修补好的蟒袍交了上去。

接收的太监似乎有些诧异它的“鲜亮”,但也没多问。

这件事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。

没有人知道,在这间阴暗的绣房里,曾发生过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“名讳之战”。

我继续做着我的绣娘,修补着一件件带着或浓或淡“讳称之气”的旧衣。

但我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,仅仅做一个旁观者和修补者了。

我的手臂上,烙印着那场战争的伤疤,也烙印着某种…奇异的“权限”。

我发现自己能更清晰、更深刻地“感知”到旧衣上的名讳印记,甚至…能微微影响它们。

有时,面对一件怨气深重的衣裳,我只需静心凝神,手臂上那共生纹路微微发烫,就能将其中的“讳称之气”安抚、压制下去,修补起来事半功倍。

但我也知道,每一次动用这种“能力”,都是在加深我与那个黑暗世界的联系,都是在消耗我自己。

我成了行走在“名字”阴影边界的人。

一半是佟绣,一半…永远被困在那场与无名讳称的融合与对抗之中。

宫中岁月依旧。

新的主子得势,旧的名字被遗忘。

无数华服被送来,又被取走。

而我,坐在绣架前,针起针落。

补的是绫罗绸缎,调的是讳称气运。

偶尔,在夜深人静时,我会抚摸着臂上那冰冷的、共生的纹路。

它会微微发热,像在回应。

我不知道,最终是我消化了“她”,还是“她”以另一种形式,活在了我的名字与血脉里。

我只知道,从今往后,

我绣出的每一件衣裳,

都同时缝着两个名字的故事:

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。

一个属于现在,

一个永远徘徊在“失讳”的冰冷边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