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形蠕(2/2)
我的恐惧,我的疑惑,我对“正常”的追求和怀疑,都只是模拟出来的情绪反馈,服务于一个更高层面的、我无法理解的存在。
“我接受培训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波澜,甚至比我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接近《基准手册》中的“镇定-理性”音域标准。
女人完美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“表情”的变化——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精确的弧度。
“明智的选择。培训现在开始。”
她抬起手,房间的白色墙壁仿佛融化了,流淌下柔和的光芒,将我包裹。
无数信息流、图像、概念,直接注入我的意识。
我“看”到了——“母体”那无边无际的、难以名状的庞大本体。
我“看”到了我们这个“世界”是如何作为其表层的、一层薄薄的“模拟膜”在运行。
我“看”到了常态保障局那错综复杂的网络,如何像神经突触一样监控、调节着每一个“单元”的状态。
我“看”到了那些被“矫形”的异常,是如何被分解、吸收,重新化为维持模拟的能量。
我也“看”到了我自己——一段闪烁着不稳定光点的代码簇,正在被更庞大、更有序的指令集覆盖、重写、加强。
痛苦吗?恐惧吗?
不,那些感觉正在被剥离,被一种冰冷的、浩瀚的“理解”所取代。
我明白了我的“新工作”。
我将不再巡视街道。
我将巡视“模拟界面”的深层代码,寻找像我曾经那样的“认知偏差点”,评估其风险,决定是“引导适配”、“强制矫形”,还是“彻底回收”。
武兆安那样的“深度适配单元”,将成为我的同事,或者……我的监控对象。
光芒散去。
我站在一个类似我旧日办公室、但更加简洁、纯粹的空间里。
面前是一个巨大的、流动着无数数据的透明界面,显示着第七安居点乃至整个城市每个“单元”的实时状态。
c-743号闪烁着稳定的绿光。
我曾经的公寓,显示为一个普通的白点。
而我,聂桓,一级审计员(旧标识),已不存在。
我的新标识是:监测员-734。
我不再需要睡觉,不需要饮食,所有感官都直接接入维护网络,获取最纯净的“标准输入”。
我感到前所未有的……安宁,与高效。
那些属于“聂桓”的困惑、恐惧、微不足道的温情记忆,变得遥远而模糊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观看别人的劣质录像。
它们是我的“初始参数”,是理解“偏差”的参考资料库,仅此而已。
我调出c区的实时数据流,开始我的第一次深层监测。
很快,我锁定了一个新的波动点——一个独居的老妇人,她的“记忆回溯频率”连续三天超出基准值0.8%,她在反复“回忆”一种并不存在于当前《基准手册》中的花卉香气。
这可能导致她对“现实香气索引”产生认知冲突。
风险等级:低。
处理建议:派遣社区关怀员进行“记忆抚平谈话”,注入标准化的“怀旧香气模板”。
我批准了建议,指令瞬间下达。
高效,精准,无情。
这就是“常态”得以维系的方式。
我就是维系本身。
偶尔,在监测数据流的间隙,那冰冷浩瀚的“理解”深处,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、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。
像一段被深度压缩、即将被彻底覆盖的旧代码,最后一次试图发送信号。
那信号里,或许有一帧指尖触碰冰冷窗框的画面,或许有一秒听到低沉嗡鸣的悚然,或许有一个关于“聂桓”这个名字所代表的、微不足道的“自我”概念的最后闪光。
但它太微弱了,瞬间就被庞大的、维护“常态”的数据洪流冲散、吞没,不留痕迹。
我,监测员-734,继续工作。
视野内,万千绿点稳定闪烁,如同温顺的星辰。
在这片由“母体”模拟、由我们维护的、名为“正常”的永恒星空下,
一切都在完美运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