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形蠕(1/2)

他们说,我们刚刚赢得了一场伟大的战争,迎来了一个崭新的、绝对正常的时代。

我叫聂桓,是新世纪“常态保障局”的一名二级审计员。

我的工作,是定期巡检分配给我们的片区,确保没有“异常形变”发生。

异常形变,指的是任何不符合《新世常态基准手册》的事物。

手册很厚,事无巨细,从建筑物外墙涂料的褪色梯度,到行道树树冠修剪的弧度,再到居民面部表情的平均肌肉运动幅度,都有精确到小数点的规范。

起初,我以为这只是战后恢复期必要的严格管理。

我的片区是第七安居点的c至f区,住着大约五千名公民。

每天,我穿着挺括的灰制服,提着内置多种探测仪的手提箱,沿着既定路线行走。

眼睛扫描街面、墙壁、窗户。

耳朵过滤风声、人声、环境噪音,与数据库中的“标准背景音谱”比对。

鼻翼微动,分析空气成分,确保气味指数在“宜居舒适区间”内。

一切都有标准,一切皆可量化。

偏差值超过0.常态保障局的深层档案,寻找关于“建筑异常”、“共生体”、“基准起源”的任何信息。

访问权限不足。

所有相关关键词都被加密或导向无害的标准化文档。

我就像被困在一个完美透明的玻璃罩里,能看到外面扭曲的景象,却无法触碰,无法呼喊,连呼吸的空气都是被调节好的。

最终,我收到了局里的通知。

不是关于c-743,而是关于我。

“聂桓同志,鉴于你在片区审计工作中表现出的高度敏感性与细致洞察力(系统记录显示你对c-743号等单位的微偏差有持续追踪),经评估,现擢升你为一级审计员,并调任至‘基准锚点维护处’工作。此岗位涉及‘常态’核心维系的最高机密,请于三日内至总部报到,接受深度简报与适应性培训。”

调令措辞严谨,充满褒奖。

但我读出了冰冷的寒意。

“高度敏感性”、“细致洞察力”……他们知道我发现得太多。

“基准锚点维护处”、“最高机密”、“适应性培训”……这不是升迁,这是回收,是处理。

要么被“培训”成他们的一员(像武兆安那样?),要么……被“维护”掉。

我没有选择。

拒绝意味着立刻暴露我的“异常认知”,后果可能更直接、更可怕。

我去了总部。

那是一座庞大无比、毫无特征的灰色建筑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
内部结构复杂得违反直觉,走廊的夹角似乎总在微妙变化,房间号序列毫无规律。

我被带到一个没有任何窗户、墙壁是柔和白色的房间。

一个穿着同样灰色制服、但材质似乎更细腻、面容完美得如同雕像的中年女人接待了我。

她没有自我介绍,只是用那种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的声调说:“聂桓,欢迎接触真相。‘常态’并非自然状态,而是‘母体’为了容纳你们而持续模拟的‘舒适界面’。你们的世界,你们的身体,你们的记忆,甚至你们的‘异常’感觉,都是界面的一部分。我们的工作,就是维护界面的稳定,修剪过于突出的‘认知枝杈’,确保模拟持续运行,避免‘母体’因过载而重启。那对你们而言,将是彻底的格式化。”

她的话像冰冷的解剖刀,剥开了一切。

“母体”?“模拟界面”?“格式化”?

所以,没有战争,没有“新世”,没有独立的我们?

我们只是……一段运行在某个巨大存在内部的“感知程序”?而“常态保障局”,是杀毒软件和系统维护工具?

“武兆安一家……”我干涩地问。

“深度适配单元。他们自愿选择与‘母体’的局部模拟节点(你所说的房屋)进行更高程度的同步,以获得更稳定的存在体验。他们是优秀的协作者。”女人解释,就像在解释一个普通的操作规程。

“那我……”

“你的感知模块出现了计划外的‘自省倾向’,产生了接近危险阈值的‘认知偏差’。这既是风险,也意味着你有潜力成为更高效的维护单元。‘适应性培训’,将帮助你理解并接纳你的本质,将偏差转化为更高层级的监控与修复能力。或者,你也可以选择‘回档’,回到之前的认知水平,继续作为普通界面单元存在,但相关记忆将被修剪。”

她给了我“选择”。

但我知道,这两个“选择”,都是被设计好的处理路径。

接受培训,变成他们的一部分,成为维护这个巨大谎言的工具。

或者被洗去记忆,变回无知无觉、活在“常态”幻梦中的npc。

我看着女人完美无瑕的脸,看着这个纯白无垢的房间,感受着脚下地面传来的、极其规律且舒适的微小震动。

我想起c-743那冰冷的窗框,想起武兆安那标准化的笑容,想起扫描图中那脉动的纤维和地下的根须网络。

我不是聂桓,一级审计员。

我是一段出了bug的代码,一个需要被修复或删除的错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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