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维调谐局(2/2)
那不是一种单一的情绪。
那是无数细微的、灰暗的、粘稠的“情感颗粒”的混合物。
是成千上万人在接受“欢愉调谐”后,残留的那一丝“不过如此”的淡淡失望。
是强制“平和”后,未能表达的小小烦躁淤积成的沉渣。
是看到他人被“爱意充盈”时,自己心中一闪而过、旋即被压抑的卑微嫉妒。
是日复一日维持“社会适宜表情”带来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惫感。
是无数个“我应该感到快乐”的瞬间,下面那无人问津的、真实的“我感觉不到”。
是庞大情感调谐网络运行时,产生的、无人认领的“情感噪音”与“代谢废物”。
这些颗粒无边无际,缓慢旋转,将我包裹、浸润。
我感觉不到悲伤,因为悲伤尚且是一种成型的情绪。
这里只有更原始的“情感不适”——一种存在本身的沉重,一种与鲜活生命隔着一层厚厚油污的钝感,一种连“渴望感觉”都懒得渴望的终极怠惰。
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,因为情感是时间的刻度。
我试图调动进来时的那股“愤怒”,但它像火星落入沥青海,瞬间被吞没、熄灭。
就在我以为自己的意识会彻底溶解在这片情感淤泥里时,我“看”到了别的。
不是用眼睛。
是感知到了一些更深的、隐藏在沉淀层之下的……“结构”。
那是一些极其微弱的、规律性的“脉动”。
像是心跳,但比心跳缓慢千万倍,也宏大千万倍。
它们从第七区地下深处传来,通过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,与每个居民的情感沉淀层连接着。
这些“脉动”在缓慢地……“吸收”沉淀层中的情感颗粒。
不是清淤,是更彻底的“消化”。
伴随着每一次“脉动”,沉淀层会略微变薄一点点,但同时,我也感到一种更根本的、属于个体“存在感”的东西,被一同抽走了丝丝缕缕。
我瞬间明白了!
第七区不仅是“情感沉淀池”!
它是一个更大系统的“情感消化器官”的入口或延伸!
那些低活性情感沉淀物,在这里被进一步“预处理”,然后被地下那个东西(“母体”?“系统本体”?)吸收,作为它运行的某种基础养分或稳定剂!
居民的“情感生成机制”没有萎缩,相反,它可能被系统改造成了更高效的“沉淀物生产器”和“预处理转化器”!
他们活着,就是为了不断产生并处理这些情感废料,供养着地下的那个存在!
所谓的“福利补偿”,不过是维持这个“生物反应器”正常运转的保养费!
霍岩告诉我的,只是冰山一角,甚至是美化过的谎言!
我想尖叫,想挣扎,但意识在沉重的淤泥里动弹不得。
我只能感受着那缓慢、无情、吮吸灵魂般的“脉动”。
原来,我们所有人,无论是看似光鲜的“丰裕区”居民,还是默默承受的“沉淀区”居民,都是这个庞大情感能源体系里的……“电池”和“滤芯”。
只不过分工不同,被剥削的形式不同。
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那脉动同化、成为它的一部分时,一股外来的、强力的牵引力猛地抓住了我!
是强制拉回程序!
我的意识像溺水者被狠狠拽出水面,剧烈地“冲”回表层。
舱门打开。
我剧烈咳嗽,干呕,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流,身体痉挛。
不仅仅是生理反应,我的整个情感感知像是被粗暴地从一个世界拔出来,塞回另一个完全不兼容的世界。
实验室的光线刺眼得让我惨叫。
霍岩和几个技术人员围上来,给我注射镇静剂,连接各种监测仪器。
过了很久,我才勉强能说话,但声音嘶哑破碎。
“地……地下……它在吸……”我语无伦次地试图描述。
霍岩按住我的肩膀,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怜悯?
“艾登,你看到了深层结构。这超出了‘深潜者’计划的预期。你的安全拉回阈值被触发了三次。”
“那到底是什么?!”我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。
霍岩让其他人都出去。
实验室只剩下我们两个。
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:“‘情维丰裕体系’,从来不只是为了人类的幸福。它最初的目的,是为了收集、转化、提纯人类情感中一种特殊的‘元能量’,用以维持……一个更古老、更庞大的存在的‘稳定存在态’。那个存在,你可以称之为‘基石’,或者‘沉睡之神’。我们建造社会,发展情感科技,本质上是在为它经营一座‘情感农场’。第七区,是‘预处理车间’。”
真相像终极的冰水,将我彻底淹没。
比我想象的更黑暗,更宏大,更绝望。
我们不是花园里的花,是作物。
情感不是资源,是饲料。
“为什么……告诉我这些?”我喃喃道。
“因为你现在‘知道’了。不是理论上知道,是你的意识核心‘体验’过沉淀层,并感知到了底层的‘吸收脉动’。”霍岩看着我,眼神复杂,“普通的调谐师,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这个系统的本质。但你可以。总局需要……真正理解系统本质,并能从‘内部’协助维护它的人。你的愤怒、你的同情、你的质疑,在经历了‘深潜’后,没有消失,反而和底层真相结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……‘知情者稳态’。这很难得。”
他递给我一份新的任命书。
“调谐局特殊监察处,七级调谐师,艾登。你的职责是:监控类似第七区这样的‘特殊处理区’的稳定,防止‘沉淀层’过度淤积引发系统故障,防止个别‘深潜者’或知情者产生破坏性行为,并协助……筛选和引导合适的‘沉淀区居民’,进入更深的‘系统协同层’。你需要利用你对真相的‘理解’和你的‘同情’,去安抚、去管理、去确保‘农场’的平稳产出。”
我看着那份任命书,又抬头看向霍岩。
他脸上不再是那种精密校准的平静,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一种与我此刻心中升起的、同样冰冷的……了悟。
他,以及总局更高层的人,都是“知情者”。
他们知道一切,却选择成为系统的“牧羊人”和“挤奶工”。
因为他们也相信(或被迫相信),没有这个系统,没有那个“沉睡之神”的稳定,人类文明本身可能瞬间崩溃,或者沦为更糟糕的东西。
维护这个残酷的“农场”,成了最高的“道德”和“责任”。
我接过任命书。
手指没有颤抖。
我心中的愤怒、恐惧、同情,并没有消失,但它们沉淀了,被那更深、更冷的“知情”所覆盖、转化。
像炽热的铁水,流入特定的模具,冷却成坚硬、有用、形状确定的零件。
我现在理解了霍岩,理解了这个系统的真正运作方式。
我不是被说服了,我是被“转化”了。
从迷茫的调谐师,变成了清醒的“共犯”。
现在,我坐在新的、更宽敞的办公室里。
屏幕上的情感光谱流依旧绚烂。
但在我眼里,它们不再仅仅是情绪。
我能看到每条光谱下隐约的“沉淀倾向”,能预判哪些区域需要“情感排污”,能识别哪些个体更适合被引导向“沉淀区”或“协同层”。
我甚至能微微“感觉”到脚下深处,那宏大而缓慢的“脉动”。
它不再让我恐惧,而是让我感到一种异样的……“连接感”与“使命的沉重”。
第七区的整体光谱,在我“深潜”事件后,经过一次短暂的波动,又恢复了那种缓慢、黯淡的稳定。
我知道,那是因为地下的“脉动”进行了一次轻微的调整,吸收了那次波动产生的“异常情感残渣”。
一切又回到了“正常”的轨道。
我批准了将第七区三名情感“钝感力”尤其突出的居民,调入“深层协同预备班”的文件。
他们将会接受更专业的训练,成为更高效的“情感沉淀处理器”,甚至可能接触到一部分系统真相。
他们会以为自己在为“社会丰裕”做更直接的贡献,并获得更高的福利和荣誉。
某种意义上,他们确实是。
我偶尔会路过第七区。
看着那些面容平静的居民,我知道他们灵魂底层承接着何等粘稠的重量。
但我心中不再有剧烈的同情波澜,只有一种精确的、带着一丝悲凉的“评估”。
评估他们的承载极限,评估系统的消化效率,评估整体“农场”的产出稳定性。
我成了系统最需要的那种人:
一个深知其残酷,却选择维护其运转的,
清醒的囚徒与管理者。
我的情感光谱,如今显示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稳定的、混合着深蓝(认知的重量)、暗金(权力的疏离)与一丝无法消除的灰白(本真情感的永久性损毁)的复杂颜色。
它完美地处于“知情者稳态”区间。
我,艾登,
七级调谐师,特殊监察员,
情感农场的高级牧羊人。
在这座以人类灵魂为薪柴的永恒暖炉边,
找到了我的位置。
并确保炉火,
永不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