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照夜妆(2/2)
“胭脂未尽,怨念未消。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。”声音渐渐低下去,最后几个字,仿佛自我心底浮起,“他既爱此物,便让他……尝个够。”
我低头,看着手中胭脂盒。盒底,那鲜红的膏体不知何时又变得盈满,甚至微微鼓胀,散发着愈发甜腻腐熟的香气。一个疯狂的计划,在我绝望的心中,野蛮生长。
七日后,杜衡回府。他风尘仆仆,面带哀戚,将我搂入怀中,语气沉痛:“阿沅,苦了你了,消瘦至此。”我倚在他胸前,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,鼻尖是他衣上熟悉的熏香,心底却只有冰冷的恨意与恶心。
我强颜欢笑,为他接风洗尘。席间,我拿出那盒胭脂。“夫君,妾新得的胡商胭脂,名‘照夜’。都说夜间烛下最是动人,夫君……可愿为妾点妆?”
杜衡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一下,随即化为柔情:“娘子容颜,本就无需雕饰。不过既是娘子所喜,为夫自当效劳。”
是夜,红烛高烧。我坐于妆台前,杜衡站于身后,手持胭脂盒。镜中,我们俨然一对恩爱璧人。他用指尖蘸取胭脂,动作温柔,为我涂抹。冰凉的触感再次袭来,但这次,我心底一片寒冰般的平静。
我透过镜子,紧紧盯着他的眼睛。起初,他目光温和,带着惯常的、能骗过所有人的深情。渐渐地,那温和底下,浮现出一丝疑惑,然后是难以察觉的惊愕。他蘸取胭脂的手指,微微一顿。
因为他看到了。透过我的眼睛,或者说,透过镜子的折射,他必然看到了——我眼底深处,映出的不是他的脸,而是碧娘那无面的、泛着青光的脸庞!正紧紧贴在他肩后,与他耳鬓厮磨!
杜衡的手抖了起来,呼吸骤然加重。他想移开目光,却像被钉住,死死盯着我的眼睛,盯着我眼中映出的、他肩后的可怖景象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夫君,怎么了?”我勾起唇角,声音柔得能滴出水,“可是这胭脂……颜色太艳了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他喉结滚动,勉强答道,声音干涩。他想加快动作,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。胭脂在我脸上涂抹开来,色泽妖异,在烛光下仿佛流动的血。
当最后一点胭脂点在我眉心时,异变陡生!
妆台上,那面铜镜突然嗡嗡震响!镜面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,漾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。镜中我和杜衡的影像扭曲、碎裂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口幽深的古井,井水漆黑如墨。井边,绿裙的无面女缓缓浮现,抬起手,直直指向镜外的杜衡!
不仅如此,屋内的烛火齐齐变为幽绿色!光线扭曲,墙壁上、帷幕上,浮现出无数晃动的人影,都是女子形态,或站或跪,或掩面或指斥,全都无声地“望”着杜衡。阴风骤起,卷动帐幔,带来浓烈的、井水的腥气与腐土的味道。
“啊——!”杜衡终于崩溃,惨叫一声,踉跄后退,打翻了烛台。火焰点燃纱幔,绿火却遇物即燃,顷刻间窜上半边床帐!
“碧娘!碧娘饶命!不是我!不是我害你!”他涕泪横流,疯狂挥舞手臂,仿佛在驱赶看不见的东西,“是那胡僧!是他给的方子!他说……他说要心头怨血炼药才灵!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在幽绿的火光与满室晃动的鬼影中,精神彻底崩溃。他看见的,远比我曾看见的更加具体、更加恐怖。因为施加恐惧的,是真正的怨魂,借由这沾染了她们血肉与怨恨的胭脂为媒,全力反扑!
火势蔓延,热浪扑面。我静静站着,看着这个我曾深爱、如今只余憎恶与恐惧的男人,在火焰与鬼影中翻滚、哀嚎。脸上,那胭脂灼烧般的痛楚,渐渐化作一种冰冷的、报仇雪恨的快意。
“帮我……也是帮你自己。”碧娘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,这次似乎带了一丝解脱的叹息。
我转身,走向妆台,拿起那盒胭脂。盒身滚烫。然后,我用尽全身力气,将它狠狠掷向杜衡!
胭脂盒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,砸在杜衡胸前,盒盖崩开。里面剩余的、粘稠发黑的膏体,像有生命般,猛地溅射出来,糊了他满脸满身!
“不——!滚开!滚开啊!”杜衡的惨叫达到了。那些膏体一触及他的皮肤,竟嘶嘶作响,冒起白烟,仿佛强酸腐蚀!更可怕的是,无数细小的、凄厉的女子哭声,从那膏体中爆发出来,钻进他的耳朵,直冲脑髓!
他终于承受不住,连滚带爬,一头撞开了燃烧的窗棂,跌进窗外冰冷的池塘里。
火势惊动了全府。扑救,打捞。杜衡被捞起来时,已然气绝。脸上、身上布满了可怕的暗红色灼痕,深深嵌入皮肉,像一个个诅咒的印记。双目圆睁,瞳孔几乎散开,凝固着无边的恐惧。太医验看,说是惊慌落水,呛溺身亡,脸上伤痕疑是火燎所致。
只有我知道,他临死前,究竟看到了什么,承受了什么。
我因“受惊过度”“哀恸欲绝”,病倒了许久。杜衡的遗产,按照唐律,大半归了我这正室。我变卖了长安的宅邸,将一部分钱财悄悄散给城中那些生活困苦的孤寡女子,特别是那些被负心人欺辱抛弃的。算是我,也是替碧娘,积下一点微薄的功德。
离开长安那日,是个阴天。马车驶过西市,我掀开车帘一角,最后一次望向那个胡商曾摆摊的角落。空空如也。听说那胡商在我府上出事那晚后,就突然消失,再无踪迹。
车行至城门,我怀中忽然一沉。伸手探去,摸到一个温润的圆盒。是那枚鸳鸯铜镜。它本该随着杜衡的遗物一起封存,或是葬入墓中,此刻却诡异地出现在我身上。镜面冰凉,映出我苍白但平静的脸。眼底深处,似乎有一抹淡淡的、释然的绿色影子,一闪而过。
我握紧铜镜,没有丢弃。风吹动车帘,带来远方的气息。长安城渐渐消失在身后。
我知道,有些债,已用血与火偿清。而有些痕迹,将如同这镜中的影,伴随余生,成为我的一部分。
马车辘辘,驶向未知的归处。怀中的铜镜,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、淡淡的胭脂冷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