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骨遗音(2/2)
他将手中带血的布包递给我:“这是从小姐旧日闺房暗格里找到的,是她清醒时偷偷写下的。或许……对你们有用。”
我接过布包,入手沉重。打开,里面是一本纸张泛黄的旧册子,还有几缕缠绕在一起的、干枯发黑的丝线,散发出浓烈的甜腥恶臭。册子封面上用娟秀字迹写着《绣骨录》。
母亲一看到那册子和丝线,浑身剧震:“这……这是我家失传的另一半《绣骨谱》原本!这丝线……是‘魂牵丝’!传说中用怨魂泪混合尸油浸染的邪物!怎么会在这里?”
祁叔喘着气:“小姐清醒时说,这书和线,是那邪道给老爷的。小姐偷偷翻阅,发现上面不仅记载了‘绣魂’续命的邪法,最后几页,还隐约提到一种反制之术,似乎与你们陆家‘遗骨绣’的某种禁忌用法有关。但她来不及细看,就……”
我急忙翻开《绣骨录》。前面果然记载着血腥邪法,图文并茂,令人作呕。翻到最后,纸张质地不同,墨迹也更旧,像是后来补上的。上面字迹潦草,似乎是陆家某位先祖留下的:
“……余方知,所谓‘绣骨’,实为封镇之术!祖上得异人传授,本为封印附着于锦绣、器物上的凶煞怨灵,以银丝为骨,勾勒其形,困其于绣品之中,使之不得为害人间。‘遗骨绣’之暗纹,实为封镇之符契!后人失其本意,只传其技,不传其髓,乃至技艺蒙尘……”
“……今见邪道以‘魂牵丝’仿我‘绣骨’之法,行‘绣魂’夺舍之恶,痛心疾首!然邪法已成,强破恐伤及无辜宿主。唯有一法,或可一试:以正统‘绣骨’银丝,寻邪绣‘结点’(多为心口、眉心、手足末端),刺入,勾勒完整‘封镇纹’,可暂时隔绝邪绣与宿主联系,削弱其力。若宿主本魂尚存一线,或有挣脱之机。然施术者需心神坚定,且必遭邪气反冲,凶险万分……”
母亲看完,眼中重燃希望:“原来如此!我陆家‘遗骨绣’,竟是封镇之术!远儿,我们有办法了!不是逃跑,而是要回去,救那佟小姐,也救我们自己!”
“回去?”我惊道,“那不是自投罗网?”
“邪绣已与我们气息相连,逃到哪里都会被慢慢吸干精气。”母亲神色决然,“唯有正面破解!按先祖记载,那邪绣必有‘结点’。佟小姐及笄礼在即,邪绣将成未成,正是‘结点’最明显、也最脆弱之时!我们需混进去,找机会下手!”
祁叔也道:“明日及笄礼,宾客众多,是个机会。我可设法让你们混入仆役中。”
事已至此,唯有孤注一掷。母亲连夜用随身带的少量银丝,在破庙里演练那“封镇纹”的绣法。那纹路复杂诡异,充满一种古老禁制的气息。
次日,佟家大宴宾客。我和母亲在祁叔帮助下,换上仆役衣裳,低头混入忙碌的人群中。佟宅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,却掩不住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腥味。宾客们谈笑风生,似乎无人察觉异样。
吉时将至,佟小姐终于现身。她穿着我们绣制的那套“百蝶穿花”云锦衣,头戴珠冠,莲步轻移,在丫鬟搀扶下走向正厅。阳光下,衣裙华美不可方物,那些蝴蝶花卉栩栩如生。唯有我和母亲,能看见那华丽之下隐隐流转的、邪异的“遗骨”暗纹,以及暗纹深处无数扭曲的痛苦面孔。
佟小姐低垂着眼帘,面容精致绝伦,却毫无生气,像一尊完美的人偶。她经过我们身边时,那股甜腥味浓得几乎让人晕眩。我悄悄抬眼,瞥见她掩在广袖下的手腕,皮肤苍白近乎透明,底下果然有数道细微的、银色的凸起,如同绣上去的线痕,正随着她的心跳微微搏动!那就是“结点”之一!
礼乐声中,及笄仪式一项项进行。佟老爷志得意满,宾客们赞不绝口。母亲悄悄捏了捏我的手,示意时机快到。按照流程,最后一项是“聆训”,小姐需独自在祠堂静坐片刻,聆听先祖教诲。
佟小姐被引入祠堂,门轻轻掩上,只留两个丫鬟守在门外。母亲对我使个眼色,我们假装收拾器物,绕到祠堂侧面的窗下。窗户纸破了一个小洞。
我凑近窥视。祠堂内香烟袅袅,佟小姐独自跪在蒲团上,背对着门。她忽然动了一下,抬起双手,缓缓伸到面前,似乎在看自己的手。然后,她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——她开始用指甲,狠狠抠挠自己手腕上那些银色线痕!
“嘶啦……”轻微的、仿佛丝绸撕裂的声音响起。她竟将一小片带着银色线痕的皮肤,生生撕扯了下来!没有血,那皮肤下露出的,是更多交织的、暗红色如同血肉又似丝线的诡异物质!
“不够……还不够像……”一个干涩的、完全不属于少女的声音,从她喉咙里挤出,“这些皮囊……总是有瑕疵……我要更完美的……永恒的生命……”
她猛地转过头!不是身体的转动,而是头颅硬生生扭过一百八十度,正对着窗户的方向!那张绝美的脸上,此刻五官扭曲,眼睛变成了纯银色,没有瞳孔,只有无数细密银丝在眼球中蠕动!她嘴角咧开,露出一个疯狂贪婪的笑容:“新鲜的……绣娘的血肉魂魄……最适合填补最后的空缺了……你们……终于来了……”
她早就发现了我们!
祠堂门轰然洞开!不是从外面打开,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里面震开!那两个守门丫鬟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。佟老爷和几个面色诡异的宾客(显然是知情者或同伙)迅速围拢过来,将我和母亲退路堵死。
“本想让你们多活几日,慢慢汲取,滋味更醇。”佟老爷此刻面目狰狞,再无儒雅,“既然急着送死,便成全你们!正好为晚筝的‘新生’祭旗!”
那被邪物彻底控制的“佟小姐”(或许该称它“绣傀”)缓缓站起,周身银丝暗纹大亮,甜腥气化为实质的黑红色雾气缭绕。它伸出那只撕扯过皮肤的手,指向母亲:“先要你的手……你的眼睛……你‘绣骨’的技艺……”
母亲脸色惨白,却将我猛地向后一推,自己挡在前面,从袖中抽出一根准备好的、顶端磨尖的银发簪,上面已用鲜血(她不知何时咬破手指)勾勒了简易的“封镇纹”!
“陆家列祖在上!不肖子孙今日,重行封镇之术!”母亲厉喝一声,不退反进,朝着那“绣傀”心口扑去!
“螳臂当车!”佟老爷怒喝,邪道宾客也一同出手,黑红雾气化作触手卷向母亲。
就在此时,异变再生!
祠堂内供奉的佟家祖先牌位,突然齐齐剧烈震动起来!尤其是最上方一个崭新的牌位(显然是佟小姐生母的),竟“咔”地一声裂开!一道极淡的、充满悲戚与愤怒的女子虚影从中浮现,发出无声的尖啸,猛地扑向佟老爷!
佟老爷猝不及防,被那虚影撞个正着,顿时抱头惨叫,眼神出现刹那涣散!他对邪法的操控也随之一滞。
母亲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,银簪狠狠刺入“绣傀”心口——那邪绣最大的“结点”!
“噗!”
银簪没入大半!簪上血色封镇纹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!
“绣傀”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!浑身银丝疯狂扭动,黑红雾气沸腾!它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腕,力量大得惊人,眼看就要将母亲撕碎!
“远儿!就是现在!刺它眉心、双手腕、双足腕!快!”母亲嘶声喊道,口鼻已溢出鲜血,显然在承受可怕的反冲。
我脑中一片空白,只剩下母亲的话。我抓起藏在袖中的、同样用血画了封镇纹的短锥(祁叔悄悄给的),疯了一样冲上去!
“绣傀”的注意力被母亲和心口的银簪牵扯,我趁乱将短锥狠狠扎向它眉心!
“嗤!”如同烧红的铁烙入冰雪。它眉心银光炸裂!
我毫不停留,短锥划过它双手腕、双足腕!每一下,都伴随着它凄厉的惨嚎和银丝崩断的“啪啪”声!
五处“结点”被封!那“绣傀”周身大亮的银丝瞬间黯淡大半,动作也僵硬起来。它体内传出无数混乱的尖叫和哭泣声,仿佛有许多破碎的魂魄在挣扎。
佟老爷从亡妻魂影冲击中勉强恢复,见状目眦欲裂:“不——!我的晚筝!我的长生!”
他竟掏出一把匕首,朝自己心口扎去,口中念念有词,要以自身心血做最后献祭,强行催动邪绣!
“祁叔!”我大喊。
一直躲在人群边缘的祁叔,猛地冲了出来,手中举着一个从厨房摸来的、沉重的铜壶,狠狠砸在佟老爷后脑!
佟老爷闷哼倒地,匕首“当啷”掉落。
失去了最后的血祭催动,那“绣傀”彻底僵住。它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,银色的眼睛渐渐暗淡。然后,它那身华丽的“百蝶穿花”衣,连同下面的皮囊,如同风化的沙雕,开始片片剥落、碎裂!
没有血肉,只有纷纷扬扬的、干枯的丝线碎末,和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恶臭。碎末中,隐约可见一些细小的、惨白的骨骼碎片——那是真正佟晚筝的残骸,早已被邪绣吞噬殆尽。
而在碎末中央,一个极淡极淡的、少女的虚影缓缓浮现,面容依稀是佟晚筝原本清秀的模样。她对着母亲和我,还有倒在地上的佟老爷(他还有一丝气息),微微屈身,行了一礼。眼中是无尽的悲伤与歉意,然后,虚影如轻烟般消散在空气中。
真正的佟晚筝,或许早就死了。留下的,只是一缕被父亲邪法囚禁、备受折磨的残魂。
祠堂内一片死寂。幸存的宾客和仆役早已吓得作鸟兽散。母亲瘫倒在地,气息微弱,但还活着。我扶起她,祁叔也走了过来,神色复杂。
我们离开了已成废墟的佟宅。母亲元气大伤,休养了半年才缓过来。佟家的事,被官府以“江湖术士诈骗、家破人亡”草草结案。
我们将那本《绣骨录》和剩余的“魂牵丝”在母亲主持下,于陆家祖坟前焚毁。火光中,母亲幽幽道:“技艺无正邪,人心分善恶。我陆家‘绣骨’,从今往后,只绣花草虫鱼,再不碰那些诡秘之事了。”
绣庄重新开业,生意平平,但安稳。只是母亲偶尔还会对着烛光发呆,而我,在夜深人静时,有时会不自觉地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那里,在皮肤之下,似乎隐隐有一条极淡的、银色的细线,从当初被“绣傀”抓住的地方开始,向上蔓延了一小段,不痛不痒。
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是邪气残留的印记?还是“绣骨”封镇之术施展后,某种难以察觉的改变?
每当我触摸那道看不见的细线,总会想起佟晚筝消散前那悲伤的眼神,想起那纷纷扬扬的丝线碎末,想起“绣傀”口中“永恒生命”的贪婪。
或许,有些丝线,一旦绣上,就永远拆不干净了。它们会藏在最深的皮肉里,在最寂静的夜里,提醒你那些关于美丽、生命、执着与疯狂的,冰冷入骨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