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串台(2/2)
“魂儿已被挤到旮旯了。”
道士摇头,“如今台上台下的,早不是她本人。
是那些‘老东西’,在借她的口眼身段,唱它们没唱完的戏,诉它们没诉完的冤!”
“能救吗?”
道士沉吟:“我试试‘清台’。
但成不成,看造化。
那些东西……凶得很。”
法事设在后台。
香烛缭绕,符纸贴满四壁。
云霓被捆在椅子上,犹自昏迷,面色青灰。
道士摇铃持剑,步罡踏斗。
念咒声嗡嗡作响。
起初无事。
渐渐地,后台温度骤降。
那翠头冠,无风自动,在匣子里“咯咯”轻响。
紧接着,云霓猛地睁开眼!
瞳孔全白,不见黑眼仁。
她喉咙滚动,发出“嗬嗬”的痰音,继而是一连串不同声调、不同角色的唱念!
生的、旦的、净的、末的、丑的……男女老幼,悲喜怒骂,混杂着从她嘴里涌出!
像有几十个人同时在她身体里开锣唱戏!
“妖孽!还不退散!”道士厉喝,将符水泼去。
云霓脸上溅到符水,皮肤顿时灼出青烟!
她发出非人的惨嚎,身体疯狂挣扎,绳索深陷皮肉。
白瞳死死瞪向道士,嘴里换了个苍老暴戾的男声:
“牛鼻子!坏老子好事!
老子光绪年间就是名角!
死了还要唱!
这丫头身子骨嫩,正好用!”
又换成一个凄切女声:
“道长慈悲……让奴家唱完最后一句……
就一句……
负心汉还没听完啊……”
再换成一个尖厉童声:
“嘻嘻……下面冷……上面灯暖和……
我要扮猴儿!翻筋斗!”
七嘴八舌,嘈嘈切切。
整个后台鬼气森森,烛火乱跳。
道士额头见汗,咬破中指,在桃木剑上飞快画符。
“天地自然,秽气分散……八方威神,使我自然……凶秽消散,道气长存!”
他一剑刺向云霓眉心!
并非真刺,剑尖悬停三寸。
可云霓却如遭重击,身体向后弓起,嘴里发出更刺耳的、仿佛无数玻璃刮擦的混合尖啸!
她脸上、手上,裸露的皮肤下,猛地凸起无数细小疙瘩,密密麻麻,还在蠕动!
像是有无数张脸、无数只手,想从她皮囊底下钻出来!
“按住她!”道士冲我和班主吼。
我们扑上去,用尽力气压住。
触手冰凉湿滑,不似人肤。
云霓猛地扭头,白瞳“盯”住我。
那无数嘈杂声音忽然汇成一个清晰的、带着恶毒笑意的语调,直接钻进我脑子:
“小子……你喜欢看戏是吧……
等下……让你看个够……
看我们怎么……把这身好皮囊……
一寸寸……唱碎掉……”
我肝胆俱裂!
道士见状,知道寻常法事已制不住。
他面色一狠,从怀中掏出一面边缘破损、纹路古拙的青铜小镜。
镜面浑浊,照不出人影。
“本想留你们轮回机会……”
道士咬牙,“既如此冥顽,便怪不得贫道用这‘镇魍镜’了!
魂飞魄散,亦是尔等咎由自取!”
他将铜镜对准云霓,又迅速在镜背划破自己掌心,以血涂满背面符纹。
铜镜骤然变得滚烫,镜面腾起一股诡异的、灰白色的光晕,直直照在云霓脸上!
“啊——!!!”
这一次的惨叫,空前凄厉!
云妮整个人剧烈颤抖,皮肤下那些蠕动的凸起瞬间平复,又猛地炸开!
无数道极淡的、扭曲的黑烟,从她眼耳口鼻、甚至毛孔中,被强行抽扯出来!
黑烟在空中挣扎扭动,依稀能辨出一些残破的戏服轮廓、模糊的勾脸面孔。
它们发出无声的哀嚎,被那灰白镜光牢牢吸住,一丝丝拖向铜镜!
最先被吸入的,是一道最浓黑、带着暴戾男声的烟。
“老子不服……老子还要唱……”
声音湮灭。
接着是那凄切女声,留下一缕叹息般的余音。
尖厉童声哭喊着,最终也消散。
一道、两道、三道……
后台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云霓微弱的喘息,和镜子“嗡嗡”的低鸣。
最后几缕极淡的黑烟,似乎还想挣扎,却被镜光彻底吞没。
镜面闪过一阵令人心悸的波动,复归平静。
只是镜缘,多了几道细微的、新裂的纹路。
道士瘫坐在地,面色蜡黄,仿佛老了十岁。
掌心血痕已发黑。
云霓软在椅上,绳索松开后,她像一具被抽空的人偶。
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微弱。
但眼睛,终于恢复了常人的黑白分明。
只是空洞无神,愣愣望着虚空。
班主颤声问:“道、道长……那些东西……”
“镇在镜里了。”
道士虚弱地摆手,“但这镜子……也快到头了。
下次若再碰上这般凶的‘戏串子’,怕是无用。
这行头……”
他瞥向那头冠,“赶紧烧了,灰烬撒进流动的河水,莫留痕迹。”
我们依言照办。
点翠头冠在火焰中发出“噼啪”爆响,隐隐有尖锐嘶鸣传出,最终化为一堆灰白余烬。
撒入城外河中,随水东去。
云霓活了下来,却再也不能唱戏。
她失了大半记忆,人也痴痴傻傻,终日坐在窗前发呆。
偶尔会无意识地哼唱几句,调子支离破碎,听不出是什么戏文。
班主念旧情,留她在戏班做些缝补浆洗的杂活。
九皋班经此一事,元气大伤,不久便散了。
我去了别的码头讨生活,渐渐忘了这茬。
直到多年后,我在一个更偏僻的县城茶馆,偶然瞥见台上一个年轻花旦。
她正唱着一出冷门戏,身段唱腔,莫名眼熟。
尤其头上那顶虽新、却刻意做旧的点翠头面,在昏黄灯下,闪着幽微的、熟悉的蓝光。
她眼波流转,扫过台下。
与我目光相接的刹那,她嘴角,极其细微地,向上弯了弯。
那笑意,冰凉,妖冶。
与我记忆中,云霓抚摩那头冠时的笑容,重叠在了一起。
我手中的茶碗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台上锣鼓正酣,无人注意我这边的声响。
只有那花旦,仿佛被碎瓷声惊动,又朝我这边望了一眼。
白水袖掩面,咿咿呀呀,唱词顺着夜风飘来,依稀是:
“……旧戏台,新皮囊,
唱不完的悲欢散场。
君且看,妾且妆,
魂在簪头笑鬓霜……”
我连滚带爬冲出茶馆,头也不敢回。
夜风刺骨,我却汗出如浆。
耳边仿佛又响起当年道士那疲惫而绝望的叹息:
“烧得掉行头,烧得掉‘器’么?
人心贪痴,戏瘾成魔。
只要还有戏台,只要还有人想‘红’想疯了……
那些东西……
就总能找到‘新衣’穿的。”
我不知道那花旦是谁,也不知她将来会怎样。
我只知道,有些戏,一旦开了锣,就永远没有真正的散场。
它们会换着面孔,换着腔调,在一个又一个疲惫的皮囊里,
把那永远唱不完的、冰冷入骨的戏文,
一代,一代,
唱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