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食宴(2/2)
更骇人的是,那些根须仿佛并未完全干枯。
在我打开匣子的瞬间,它们似乎极轻微地、集体蠕动了一下!
一股强烈的、被窥视的感觉,从那两个黑洞洞的“眼窝”里汹涌袭来!
我甚至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、满足的叹息,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!
“啊!”
我手一抖,匣子差点脱手。
慌忙盖上,心脏狂跳,冷汗瞬间湿透衣衫。
这不是参!
这绝对是什么邪物!
当晚,父亲归来,直接进了库房。
不久,他唤我去书房。
桌上,竟摆着那个打开的紫檀匣!
那对“石眼”正对着我,黑洞洞的,仿佛能吸走烛光。
父亲背对着我,望着窗外夜色。
“娥儿,你今日,进了库房?”
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我知道瞒不住,咬牙承认:“是。爹,那到底是什么东西?娘的死,是不是和它有关?”
父亲缓缓转过身。
烛光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,眼窝深陷。
“那是‘眼食’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味普通药材,“生于极阴之地,靠吸食‘目精’为生。上古方士偶得,发现以特定法门‘饲喂’,可反哺己身,明目长生,甚至……洞见常人不可见之物。”
他走近一步,手指抚过匣中那对“石眼”。
“为父老了,商号竞争日烈,眼力心思,都跟不上了。
偶然得此奇物,乃是天意。
只需以血脉至亲的‘初代目精’为引,再佐以旁人‘目精’为食,便可与之共生。
你母亲的病,并非无药可医……只是她的眼睛,恰好是最合适的‘引子’。”
我如坠冰窟,浑身血液都凉了!
“你……你用自己的妻子……做药引?!”
“共生之后,她的‘视界’,将为父共享。”父亲语气毫无波澜,“她并未完全消失,只是换了种方式,活在为父眼中。你看……”
他忽然指向书房角落的阴影,“那里,是不是比别处暗些?你母亲说,那里蹲着一个穿黑衣的老妪,是三年前冻死在街头的乞婆。
你看不见,但为父……现在能‘尝’到了。”
他伸出舌尖,极其诡异地,舔了舔自己的下眼皮。
“阴冷,苦涩,带着绝望的馊味……这便是‘饿殍’的目精滋味。”
我胃里翻江倒海,连连后退,撞在书架上。
疯子!父亲彻底疯了!
他为了所谓的“明目长生”,竟用邪物害死发妻,还要以活人的“目光”为食!
“那老仆……”
“他不该多嘴。”父亲眼神一冷,“既然管不住自己的眼睛,到处乱看,那点微末的‘目精’,便当作孝敬吧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脸上,那眼神里,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混合着评估与贪婪的神色。
“娥儿,你的眼睛……很像你娘年轻的时候。
清澈,明亮,充满生机。
是上好的……‘养料’。”
我尖叫一声,转身就往外跑!
父亲没有追来,只有他那冰冷的声音,如同毒蛇,钻入我耳中:
“跑吧。
你能跑出这宅子,可能跑得出‘它’的‘视线’吗?
凡被它‘尝’过一眼的人……便永远在它的‘食谱’上了。”
我连滚带爬逃回自己闺房,死死闩上门。
浑身抖得如秋风落叶。
窗外月色惨白。
我蜷缩在床角,恐惧地盯着门窗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夜极静。
就在我精神稍有松懈时,忽然感到一道目光!
不是来自门窗!
是来自……床底下!
冰冷,黏腻,充满贪婪的窥视感,紧紧贴在地板上,从床底的缝隙里,死死地“盯”着我!
我汗毛倒竖,猛地掀开垂落的床单,看向床底——
黑暗隆咚,空无一物。
可那被注视的感觉,丝毫没有消失,反而更清晰了!
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,正趴在床下,仰着脸,用那对黑洞洞的“眼眶”,“品尝”着我的恐惧!
是那东西!
是“眼食”!
它能脱离匣子?还是父亲操控着它?
我吓得几乎心脏停跳,死死捂住眼睛,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恐怖的视线。
可没有用。
那被“品尝”的感觉,顺着我的指缝,钻进我的眼皮,冰凉地舔舐着我的眼球!
“滚开!”我崩溃地哭喊。
那窥视感骤然增强!
紧接着,我眼前一黑!
不是昏厥,而是纯粹的、绝对的黑暗降临!
仿佛有冰冷厚重的丝绒,猛地蒙住了我的双眼!
我瞎了?!
不,不是瞎。
我能“感觉”到光的存在,却“看”不见任何东西。
我的视觉,被某种力量,强行“关闭”了!
黑暗中,父亲的声音,幽幽地、从极近又极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餍足的叹息:
“别怕,娥儿……只是暂时借来看看。
为父需要你的‘目精’,去‘品尝’一桩大买卖对手的底牌……
用完,或许……就还给你。”
他的声音里,满是戏谑与残酷。
“当然,如果到时候,‘它’还没尝够的话。”
我瘫软在地,绝望如潮水将我淹没。
失去视觉的世界,声音和气味被无限放大。
我听见父亲远去的脚步声,听见窗外夜枭的啼叫。
更清晰地,是那始终萦绕不散的、越来越浓的腥甜气。
如今,它仿佛有了形状,化作冰冷的触须,缠绕着我的头颅,盘踞在我的眼窝。
我知道,我成了下一个“食皿”。
我的眼睛,成了那邪物与父亲餐桌上的一道“佳肴”。
他们将用我的目光,去“品尝”世界,掠夺他们想要的一切。
直到我油尽灯枯,像母亲一样,被吸干最后一点“目精”,化作一具空洞的皮囊。
黑暗无边无际。
但我能“感觉”到,那对黑洞洞的“石眼”,正悬在我面前的虚空中。
无声地,贪婪地,等待着。
等待父亲下一次的“进食”指令。
等待将我眼中剩余的光明与色彩,一点点,咀嚼,吞咽,化为他们“清明世界”里,一道微不足道的、苦涩的滋味。
而我,连闭上眼,逃避这恐怖的资格,都被剥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