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孽承香(2/2)
这把‘厌食刃’,若实在……实在忍不住,用它割破自己手掌,见血疼痛,或能暂时转移那股‘饥渴’。”父亲将东西塞给我,眼神充满绝望,“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……定山叔祖钻研出的‘转嫁’邪法,恐怕已深深种下‘引子’,寻常压制手段,未必够用……”
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立刻煎服草药,那药汁苦涩刺鼻,喝下去后,腹中一阵清凉,喉间干渴和心底那股蠢蠢欲动的邪火,果然被压下去不少。
我又开始日夜诵念那拗口的“镇欲诀”,手腕红丝蔓延的速度似乎减缓了。
我把自己关在书房,谢绝一切访客,饮食也尽量清淡,不见荤腥。
父亲日夜守在外面,忧心如焚。
日子似乎暂时平静下来。
但我发现,我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,尤其是对血腥气。
隔壁杀鸡,我能清晰地嗅到那股铁锈般的甜腥,胃里立刻一阵翻搅,不是恶心,是混合着抗拒与……更深处一丝颤栗的渴望。
夜里诵诀,有时会突然走神,脑海中闪过平遥木匣里那犀角杯的纹路,那纹路仿佛活了过来,扭曲蠕动着,散发出诱人的香气。
更让我恐惧的是,我开始对镜子里的自己感到陌生。
眼神时而清明,时而蒙上一层我自己都害怕的、冰冷的专注,像是在审视……食物。
有一次给学童讲解“肉”字,看着纸上那个字,我竟怔了半晌,口中津液暗生。
我知道,那股“欲”,没有被消灭,只是被暂时囚禁,正在我体内积蓄力量,等待下一次爆发。
草药的效果在减弱,“镇欲诀”需要越来越大的意志力才能集中精神。
而那把“厌食刃”,我看着它,有时会产生一种扭曲的冲动——不是用它割自己,而是想用它去触碰别的、更温热的……
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,我被一阵剧烈的腹中轰鸣惊醒。
那不是饥饿,是一种更深层、更蛮荒的攫取欲望,从五脏六腑烧上来,瞬间冲垮了草药和口诀构筑的脆弱堤防。
喉咙干裂般疼痛,满嘴都是铁锈味,手腕上的红丝变得灼热鲜红,像要滴出血来。
我猛地坐起,双眼在黑暗中恐怕已是一片赤红。
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:血食!温热的血食!
我挣扎着爬下床,跌跌撞撞扑向书桌,想抓起“厌食刃”自伤。
手却不受控制地,伸向了桌上白天写剩的、半块干硬的墨锭。
我盯着那黑乎乎的东西,胃里翻江倒海,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在嘶吼:不对!不是这个!要活的!要热的!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“咔嚓”声,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。
紧接着,一股新鲜的、活物的气息,随风飘进窗缝。
是夜巡的更夫?还是晚归的醉汉?
那气息像最猛烈的诱饵,瞬间点燃了我全身的血液!
理智的弦,嘣地一声,断了。
我低吼一声,如同最敏捷的野兽,猛地推开窗户,翻身跃出!
月光下,我看见墙角阴影里,一个黑影似乎被惊动,扭头看来。
是个人!一个活生生的人!
他脸上惊愕的表情,他脖颈皮肤下微微搏动的血管,他散发的恐惧与生命的气息……这一切,都成了我眼中最美味的盛宴预告!
我朝他扑了过去,速度快的自己都吃惊。
喉咙里发出连自己都陌生的嗬嗬声,十指不由自主地屈张,指尖传来异样的麻痒,仿佛要长出利爪。
那人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想跑,却脚下一软,绊倒在地。
我扑到他身上,压倒了他。
浓烈的活人气息冲入鼻腔,那甜腥的渴望达到了。
我张嘴,朝着他裸露的脖颈,就要咬下——
千钧一发之际,一声凄厉的、带着哭腔的嘶喊在我身后炸响:“承业!我的儿啊——!”
是父亲!
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,手里举着那把我没拿的“厌食刃”,刃尖却对准了他自己的胸膛!
月光照在他苍老绝望的脸上,泪水纵横。
“孽障!看看你在做什么!你要做那食人的禽兽吗?!你若下口,为父立刻死在你面前!让我去下面,向你祖父、向葛家列祖列宗谢罪!是我没教好你!是我葛家血脉造孽啊——!”
父亲的哭喊,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,猛地浇在我被欲望烧灼的头顶。
我浑身剧震,将要合拢的牙齿僵在半空。
身下那人趁我失神,奋力一推,连滚带爬地惨叫逃远。
我呆坐在冰冷的泥地上,看着自己颤抖的、差点染血的双手,看着不远处以死相逼、痛不欲生的父亲,一股巨大的、灭顶的恐惧和后怕席卷了我。
我差点就……差点就真的成了曾叔祖葛定山那样的怪物!
“啊——!”我抱住头,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哀嚎。
手腕红丝的光芒黯淡下去,那股焚身的欲火如潮水般退却,留下的是无尽的冰凉与自我厌恶。
父亲踉跄着走过来,丢掉匕首,紧紧抱住我,父子俩在冰冷的月光下瑟瑟发抖,痛哭失声。
那一夜后,我大病一场,高烧不退,呓语不断。
病中,我反复梦见葛定山,梦见无数面目模糊的葛家先祖,他们围着我,有的眼神空洞,有的满嘴血腥,有的则痛苦挣扎。
最终,所有的影子都汇聚成我自己的脸,在镜中露出饕餮般的贪婪笑容。
病愈后,我虚弱得只剩一把骨头,但神智却异常清醒,或者说,是一种绝望的清醒。
我知道,体内的“欲种”已被彻底唤醒,与葛定山转嫁的“血煞”融合,成了我的一部分,无法根除,只能压制,而压制越来越难。
下一次爆发,父亲还能拦住我吗?
我不能留在葛家庄了。
我会害了乡亲,害了父亲,最终彻底毁掉自己。
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,带走了那本“镇欲诀”和“厌食刃”,没有告诉父亲。
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,我离开了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,离开了熟悉的土地,如同当年的葛定山一样,开始了没有尽头的逃亡。
我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我只能朝着人烟稀少、荒凉苦寒的地方走。
我害怕人群,害怕闻到人味,害怕自己失控。
我学着葛定山记录的那样,尝试用生兽肉替代,在无人的荒野猎食野兔山鼠,茹毛饮血,像个真正的野人。
这能稍稍缓解那刻骨的“饥渴”,但每次生啖血肉后,看着手上嘴角的鲜血,那巨大的罪恶感和非人感几乎将我逼疯。
“镇欲诀”我每天诵念千百遍,直到嘴角起泡,喉咙沙哑。
“厌食刃”的刀柄,被我握得浸满了汗渍和……偶尔失控时割破自己掌心留下的血迹。
我变成了一个游荡在文明边缘的怪物,一具被血脉诅咒驱动的行尸走肉。
唯一支撑我没有彻底堕落的,是心底残存的一点人性,和对父亲、对过往平静生活的无尽思念与愧疚。
几年后的一个冬天,我流落到塞外苦寒之地。
在一场暴风雪中,我救了一个被困的蒙古族老猎人。
他不懂汉话,我也不懂蒙语,但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对我这副野人般模样的恐惧,只有感激。
他把我带回他的帐篷,给我热奶茶,吃烤羊肉。
那熟肉的香气,再次撩动了我心底的魔障。
我强忍着,只喝了点奶,缩在角落瑟瑟发抖。
老猎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异常痛苦。
他默默看了我许久,从帐篷深处一个旧皮囊里,摸索出一块黑乎乎的、像石头又像骨头的东西,还有一小包暗红色的粉末。
他比划着,将粉末撒在火上,火焰腾起一股奇异的、清冷的药香。
又将那黑石头似的东西递给我,示意我佩戴在身上。
说来也怪,那药香吸入后,我体内翻腾的燥热平息了不少。
握住那黑石头,一股沉静冰凉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,手腕上常年灼热的红丝,也似乎安分了些。
老猎人指着南方,又指了指我的心口,摇了摇头,然后双手合十,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经文,眼神悲悯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他是在告诉我,南方(中原)是我的伤心地,我的心病(血脉之孽)无药可医,只能靠外物勉强压制,祈求神明怜悯。
我在老猎人那里住了半个月,身体恢复了些,也学会了几句简单的蒙语。
告别时,我将身上唯一值钱的一块玉佩留给他,他收下了,又给了我更多的药粉和一块更大的黑石头。
我继续向北,走向更荒凉、更寒冷、人迹更罕至的冰原。
我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。
也许有一天,药粉会用完,石头会失灵,我会在某个风雪夜彻底疯狂,冲进某个极地部落,然后死在猎户的弓箭或陷阱下,结束这罪恶的一生。
也许,我会一直走下去,直到冻僵在某个冰窟里,成为野兽的食物,完成一场讽刺的轮回。
唯一确定的是,葛家的“血孽”,在我这一代,将再也无法“承香”。
它随着我,走向永恒的荒芜与冰冻。
只是偶尔,在啃食生肉时,在仰望亘古不变的冰冷星空时,我还会想起父亲,想起葛家庄的清晨,想起那些摇头晃脑诵读诗书的蒙童。
那时,早已冻僵的脸颊上,或许会划过一滴滚烫的泪,瞬间凝成冰珠。
那滴泪里,映照出的,是一个永远无法回家、也永远无法成为真正“人”的,孤独而饥饿的影子。
血脉深处的嗡鸣从未停歇,它是我唯一的伴侣,也是我永恒的刑具,在这寂静无声的冰雪世界里,清晰无比,直到时间的尽头,或者我生命的终点,以先到来者为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