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孽承香(1/2)

同治年间,我住在直隶河间府一个叫葛家庄的地方。

我叫葛承业,家里几代都是读书人,虽没出过大官,但在乡间也算体面门户。

祖父是秀才,父亲是童生,到我这儿,考了两次院试不中,便在家设馆教几个蒙童,闲时帮人写写书信状纸,日子清贫,倒也安宁。

变故是从我收到那封奇怪的信开始的。

信是从山西平遥寄来的,信封上没有落款,只写着“葛承业亲启”,字迹潦草僵硬,像用左手写成。

拆开一看,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毛边纸,纸上用同样的字迹,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“速来平遥城西柳树巷七号,取汝曾叔祖葛定山遗物。迟则生变,切切。”

曾叔祖葛定山?我依稀听祖父提过一嘴,说是族里一个极远的旁支,年轻时与人争斗,失手伤了人命,连夜逃出家乡,百年来音信全无,都当他死在外头了。

怎么突然有了遗物?还指名道姓要我去取?

我拿着信去问父亲。

父亲看了,眉头拧成疙瘩,脸上血色褪去几分。

他沉默良久,才哑着嗓子道:“定山叔祖……你祖父在世时,最不愿提的就是他。

说他当年不是伤人,是……‘食人’。”

“食人?”我头皮一麻。

“族谱里隐约记着,更早的先人里,出过在荒年‘易子而食’的惨事。

定山叔祖,怕是……血脉里带了那点凶性,平日不显,一受刺激,就……压不住了。”父亲眼神躲闪,“这信来历不明,多半是讹诈,或是仇家作祟。烧了,莫理会。”

我将信将疑,把信收了起来。

可接下来几日,怪梦连连。

总梦见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黑影,蹲在昏暗处,抱着一段白花花的东西在啃噬,咯吱咯吱,听得我牙酸心悸。

醒来便觉口中腥甜,对着铜镜一看,牙龈竟渗着丝丝血痕。

更怪的是,平素温顺的家犬黑子,见了我竟开始夹着尾巴低吼,毛都炸起来,仿佛我身上沾了什么让它极度恐惧的东西。

连我教的学童里,有个特别胆小的,有一次我低头给他讲书,他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,说我眼睛“红了一下”。

我心里越来越毛。

那封信,像根刺,扎在肉里,不拔出来,日夜难安。

我决定还是去一趟平遥。

瞒着父亲,只说去府城访友,揣上信和一点盘缠,上了路。

平遥是晋商汇通天下之地,城高墙厚,市井繁华。

我按信上地址,找到城西柳树巷。

那是一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,巷道狭窄污浊,弥漫着劣质煤烟和腐水的臭味。

七号是个低矮破败的土坯院,门板歪斜,糊窗的油纸破烂不堪,在风里呼啦啦响。

我敲了半天门,无人应答。

轻轻一推,门竟吱呀一声开了。

院里荒草丛生,静得可怕。

正房的门虚掩着,我喊了声:“有人吗?”

只有回声。

推门进去,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霉味、尘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扑面而来,呛得我咳嗽。

屋里昏暗,摆设简陋,只有一桌一椅一炕。

炕上被褥凌乱,积满灰尘,显然久无人居。

桌上却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黑漆木匣,表面油光发亮,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。

木匣没有锁,只在合口处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,上面用朱砂画着些扭曲的符箓,笔画间透着一种古老的不祥。

这就是“遗物”?

我心跳加速,慢慢走过去。

指尖触到木匣冰凉的表面,那股甜腥气似乎更浓了,直往鼻子里钻。

我定了定神,撕开符箓封条,轻轻掀开盒盖。
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。

只有几样零碎物件:一本页面泛黄、边角卷起的薄册子;一个巴掌大、沉甸甸的乌木牌位,上面刻着“葛门定山之位”,字迹殷红如血;还有一个小巧的、色泽暗沉的犀角杯。

杯身雕刻着繁复的饕餮纹,纹路缝隙里浸着深褐色的污渍,散发出最浓烈的甜腥气。

我拿起那本册子,翻开第一页,是曾叔祖葛定山的自述笔迹,比那封信更潦草,仿佛在极度恐惧或疯狂中写下:

“……余逃至平遥,隐姓埋名,以为可安度残生。

然血脉之孽,如跗骨之蛆,每逢月晦、心神激荡,或嗅得血腥,便觉饥肠辘辘,视人如牲,喉中焦渴难耐,唯念温热血肉……初时尚能以生肉替代,后渐不济,竟于荒郊袭杀流丐……事后惊怖欲绝,然腹饱神宁,快美难言……如此循环,堕入无间。

此非吾罪,乃先祖造孽,遗毒子孙!吾查族中秘闻,方知我葛氏一脉,源出上古凶神‘饕餮’微末支流,代代相传‘血食之欲’,平日深藏,遇缘则发,发则难收,终成噬人恶兽……”

我看到这里,手一抖,册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
饕餮支流?血食之欲?噬人恶兽?

荒谬!简直是疯子的呓语!

可联想到父亲的欲言又止,我自己的怪梦,家犬学童的异常……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
继续往下翻,后面记载了他每次“发作”的时间、地点、对象(多是流浪汉、独行客),以及事后如何清理痕迹,字里行间充满了扭曲的忏悔与更扭曲的满足。

最后几页,笔迹越发狂乱:

“……近日感应愈强,恐大限将至。

此欲如薪火,代代相传,不绝则焚身。

吾遍寻古籍,偶得一法,或可‘转嫁’。

需寻一同脉血亲,心智未固,气血方盛者,于特定时辰,以秘仪引动其体内潜藏之‘欲种’,辅以吾毕生积攒之‘血煞’(存于牌位与犀杯),或可将吾之孽债与渴欲,大部转于其身,令其承负,吾或得片刻安宁,乃至解脱……然此法凶险,承负者若心志不坚,立成只知血食之行尸,甚或引发其自身‘欲种’全面苏醒,后果不堪……吾犹豫再三,然饥渴蚀骨,实难忍受……后世子孙,若见吾书,慎之!慎之!或可毁此邪物,远离此宅,永绝后患……”

原来如此!

这根本不是什么遗物交接,而是一个濒临崩溃的食人魔,为自己设计的“孽债转嫁”陷阱!

那封信,定是他不知用什么手段,诱我来此,做他“解脱”的替身!

我吓得魂飞魄散,慌忙将册子扔回木匣,转身就想逃。

就在我转身的刹那,眼角的余光瞥见,那乌木牌位上的血色字迹,似乎微微亮了一下。

同时,手中刚刚触碰过册子和犀角杯的指尖,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。

我低头一看,只见指尖皮肤下,隐隐泛起几缕极淡的、蛛网般的红丝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向上蔓延!

“啊!”我惊叫一声,拼命甩手,那红丝却如纹身般牢牢嵌在皮肤下,带来一种诡异的麻痒感。

更可怕的是,屋里那股甜腥气,此刻仿佛活了过来,丝丝缕缕往我鼻孔里钻,钻进肺里,融入血液。

我忽然觉得,这味道……不再那么令人作呕,反而勾起一种潜藏心底极深处的、模糊的……渴望?

不!不能待在这里!

我连滚带爬冲出屋子,冲出小院,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狂奔,直到肺叶刺痛,才扶着一堵断墙剧烈喘息。

回头望去,柳树巷七号那破败的门洞,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,在昏暗天光下静静张着。

我不敢在平遥停留,连夜出城,寻了处远离官道的荒村野店住下。

用清水反复搓洗手,那红丝却丝毫未褪,反而颜色加深了些,蔓延到了手腕。

夜里,那啃噬的怪梦更清晰了,我能“尝”到温热血肉滑过喉咙的触感,醒来后不仅牙龈出血,喉咙更是干渴得像要冒烟,喝光一壶凉水都无济于事。

店家伙计送来的粗面饼和咸菜,我看在眼里,竟觉得寡淡无比,胃里翻腾起一种对某种更“实在”食物的强烈排斥与……渴望。

我知道,那“转嫁”的邪法,恐怕已经生效了一部分。

曾叔祖葛定山积攒的“血煞”和扭曲的欲望,正通过那几样邪门物件,渗透进我的身体,试图唤醒我血脉里可能沉睡的“欲种”。

我必须回家!或许父亲知道更多,或许族中还有应对之法!

我像丧家之犬般逃回葛家庄。

父亲见我形容憔悴,眼神涣散,手腕上还有诡异红丝,大惊失色。

听我断断续续讲完平遥遭遇,他颓然坐倒,老泪纵横:“冤孽……真是冤孽啊……我以为隔了这么多代,早该淡了……没想到,定山叔祖他……竟真找到了‘转嫁’的邪法,还找上了你……”

“爹!到底怎么回事?我们葛家,真是什么‘饕餮支流’?”我抓住父亲的手,声音发颤。

父亲抹了把脸,眼中尽是痛苦与恐惧:“族谱最前几页,被撕掉了。

你祖父临终前才告诉我,撕掉的那几页,记载着先祖并非凡人,乃是一种……贪食无厌的异类与人类结合所生。

后代子孙,每隔几代,便有人会‘返祖’,表现出对血肉,尤其是……人肉的病态渴望。

平时与常人无异,一旦触发,便难以自制。

为此,历代家主秘密传承着一些压制和疏导的法子,比如长期斋戒、服用特定草药、修习静心功法,也严令禁止族人从事屠宰、庖厨等易见血生的行当。

定山叔祖那一支,早年便因故断了传承,无人引导告诫,他自身又遭遇变故,这才彻底失控……”

“那我手上的红丝,还有我现在的感觉……”

父亲颤抖着手,撩起自己的衣袖。

在他苍老的手腕内侧,我赫然看到几条比我更淡、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浅色纹路!“为父……年轻时也差点‘醒’过一次。

那时你祖父尚在,用了猛药,加上我自己死命压抑,才勉强压下去,留下了这‘痕’。

承业,你如今被定山叔祖的‘血煞’直接引动,情况比为父当年凶险百倍!你必须立刻开始压制!”

父亲翻出祖父留下的一个上了锁的旧药箱,里面有几包颜色古怪的干草药,一本字迹古奥的薄册,还有一把黑沉沉、刻满符文的匕首。

“草药煎服,可暂时平复气血躁动。

册子上是祖传的‘镇欲诀’,须日夜默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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