盲视录(2/2)
不!不是视线!是某种感知!那东西……能感觉到我在“看”它?!
我魂飞魄散,猛地切断了自己那诡异的视觉,连滚带爬地缩到床角,用被子死死蒙住头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那淡蓝色的药片!是那药片让我看到的!方医生根本不是要治好我的眼睛!他是在拿我做实验!用我的眼睛,作为窥探他那些恐怖秘密的……工具?或者测试他某种可怕技术的……载体?
第二天,我面色惨白,精神恍惚,一整天都不敢出门,更不敢再吃那药。
到了傍晚,方医生却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他依旧穿着白大褂,戴着金丝眼镜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,手里还提着一盒精致的西点。
“贺先生,好几日没见你,药吃完了吗?效果如何?”他自然地走进来,将点心放在柜台上。
我强压着恐惧和恶心,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,生怕他看出什么。“还……还好。多谢方医生关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方医生走近几步,我闻到他身上更浓的消毒水味,还有一丝……极淡的、福尔马林似的刺鼻气味。
他仔细打量着我的脸,尤其是我的眼睛,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。
“贺先生,你脸色不太好啊,昨晚没睡好?是不是……看到什么了?”
最后一句,他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的关切消失殆尽,只剩下冰冷的探究。
我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,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。“没……没什么,就是老毛病,夜里看不清,磕碰了几下。”
“哦?”方医生不置可否,忽然伸手,快如闪电般捏住了我的下巴,强迫我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他的瞳孔在镜片后收缩着,像猫科动物盯住猎物。
“贺先生,讳疾忌医可不好。
那药不光能改善视力,还能……增强感知。
告诉我,你‘看’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?比如……墙壁后面?地底下?或者……隔壁?”
他的手指冰凉有力,我挣脱不开,恐惧像毒蛇缠紧了喉咙。
他知道!他全都知道!那药根本就是故意的!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!”我奋力扭开头,声音发颤。
方医生松开了手,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,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贺先生,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。
那药里,掺了一点特别的‘提取物’,能暂时打通常规视觉神经之外的某些……‘旁路’,让你感知到物质内部的结构和能量流动。
很神奇,不是吗?这是一种伟大的探索!可惜,大多数试验者要么承受不住精神冲击疯了,要么生理排斥严重失明。
你很不错,适应得很好,而且……似乎‘看’得很远,很深。”
他凑近我,声音如同耳语,却带着魔鬼般的诱惑,“告诉我,你看到我的地下室了吗?看到我的‘藏品’和‘作品’了吗?它们……美不美?”
疯子!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科学家!
我再也忍不住,嘶声喊道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!那些……那些是什么东西?!”
“是进化,贺先生,是迈向新人类的阶梯!”方医生眼中燃起狂热的火焰,“旧的血肉之躯太脆弱,太易腐朽。
我在尝试融合,强化,创造更完美、更适应这个残酷世界的生命形态!那些失败的尝试品,自然就成了珍贵的‘素材’和‘资料’。
而你的眼睛,你的特殊感知,是绝佳的观察窗口!加入我吧,贺先生!你可以‘看’到更多,理解生命真正的奥秘!我们可以一起……”
“闭嘴!”我抓起柜台上的铜镇纸,猛地朝他砸去!
方医生敏捷地侧身躲过,镇纸砸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脸上的温和假面彻底剥落,露出下面冰冷狰狞的真容。
“不识抬举。
你以为,停了药就没事了?”
他冷笑,“‘旁路’一旦打通,就像河道挖开了口子,关不上的。
而且,你‘看’了不该看的东西,我的‘作品们’……已经记住你的‘目光’了。
它们渴望被‘看见’,也渴望……被‘注视者’的鲜活血肉,来填补自身的残缺。”
他话音刚落,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、被无数道冰冷“视线”锁定的感觉!
不是来自方医生,而是来自脚下,来自墙壁后面,来自诊所的方向!
仿佛地下室里那些恐怖的“藏品”和“作品”,此刻正齐齐“睁开”了它们非人的感官,穿透泥土和砖石,贪婪地“盯”住了我!
我惨叫一声,撞开方医生,发疯似的冲出照相馆,冲进昏暗的街道。
我不敢回头,拼命奔跑,朝着人多、灯火亮的地方跑去。
可无论我跑到哪里,那被无数冰冷存在“注视”的感觉,都如影随形,紧紧黏在背上,钻进我的骨头缝里。
我的“盲视”能力,果然没有消失。
即使在拥挤的夜市,在明亮的煤气灯下,我只要稍一凝神,就能“看”到行人衣物下骨骼的轮廓,看到他们体内脏器的微光。
而更深处,在城市的土壤之下,在建筑物的根基里,我仿佛能“感觉”到更多沉睡的、或蠢蠢欲动的、散发着不祥冷光的“东西”。
这个城市,似乎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“干净”。
方医生没有再公开找过我,也许他不想闹大。
但我能感觉到,诊所地下的那些“东西”,它们的“注视”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清晰。
夜里,我常常在梦中被无数冰冷滑腻的“视线”缠绕,惊醒后会发现,房间角落里,似乎有极其暗淡的、非自然的光晕一闪而过。
我的食欲减退,对正常的食物感到恶心,却对生肉、甚至对医院方向飘来的淡淡福尔马林气味,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渴望。
我的皮肤开始变得苍白,体温似乎也在下降,对着镜子,我总觉得自己的眼睛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,瞳孔的颜色,好像比从前……淡了一些。
我试图去找其他医生,中医西医都看了,他们都说我身体虚弱,神经衰弱,开了安神补气的药,毫无作用。
我知道,我得的不是普通的病。
是那药,那“旁路”,还有那些被引来的“注视”,正在从内到外地改变我,同化我。
方医生说的没错,“河道”挖开了,关不上了,而且脏东西正顺着河道,源源不断地涌进来。
最后那晚,我蜷缩在租来的、远离原先街区的小阁楼里。
窗外下着冷雨,淅淅沥沥。
我紧闭着眼,却依然能“看”到墙壁内潮气凝结的水珠,能看到楼下房东一家熟睡中缓慢搏动的心脏光团。
然后,我“听”到了。
不是声音,是某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、湿漉漉的、如同无数肉须蠕动的“呼唤”。
来自极远处,但正迅速靠近。
方向……正是原先诊所的方位。
它们来了。
方医生的“作品”,或者那些被我的“目光”吸引来的地下的“东西”,顺着城市地下错综复杂的管道、缝隙,如同感知到血味的蛭群,向我这里汇聚而来了。
我能“看”到,黑暗的雨夜街道下方,泥土和砖石的深处,几十上百道冰冷的、扭曲的、散发着微弱冷光的轮廓,正在穿行,越来越近。
我没有再逃。
我知道,逃不掉了。
这座城市的地下,或许早就布满了类似的“东西”,只是常人看不见。
而我,因为方医生的药,成了能看见它们的人,也成了被它们看见、并渴望的“饵食”。
我慢慢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。
我睁大眼睛,望向漆黑一片的夜空,望向雨幕深处。
这一次,我没有动用那该死的“盲视”。
我用我原本就模糊的、病态的肉眼,努力地“看”。
什么也看不清。
只有无尽的、沉重的黑暗,和冰冷的雨。
但我知道,它们就在下面,在看不见的黑暗深处,蠕动着,攀升着,即将破土而出。
而我,或许很快就不再是“贺望归”,不再是一个“看”东西的人。
我会成为它们中的一员,在更深、更暗的地底,用另一种方式,永远地“注视”着这个模糊而冰冷的世界。
雨下得更急了。
阁楼地板下方,传来了第一声轻微的、仿佛指甲刮擦木头的声响。
紧接着,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
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我靠在冰冷的窗框上,轻轻闭上了眼睛。
等待。
等待那最终的、冰冷的“注视”,将我彻底吞没。
而我的嘴角,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,竟缓缓地,勾起了一丝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、麻木的弧度。
仿佛在迎接,又仿佛在……模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