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枕胎息(2/2)
我虽然猜到了,但亲耳听到,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民国二十八年,闹饥荒,俺爹饿死了,俺娘也病得只剩一口气。”葛老栓慢慢蹲下来,抱着头,声音哽咽,“她怕…怕死了丢下俺一个半大孩子…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老法子…瞒着俺,把自己弄进了地窖…等俺发现,已经…已经那样了…俺不敢声张,也…也没法子…”
“所以那声音,那汲取活气的事,你们都知道?就任由它…她这样?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知道…屯里老辈人都知道点。”葛老栓痛苦地摇头,“起初…起初俺娘还能偶尔清醒,说两句话…后来…后来就越来越…不像人了…动静也越来越大…可她能认俺,叫俺小名…她是俺娘啊!俺能咋办?把她挖出来?那她就真死了!这些年…俺就守着,隔段时间下去看看…屯子里人…也都睁只眼闭只眼…这院子,没人敢住,直到…”
直到我被分配过来。
一个不知情的外乡人,一个他们看来或许住不久的文化干部。
“她最近…‘饿’得厉害。”葛老栓抬起头,老泪纵横,“你年轻,火气旺…她怕是…盯上你了。
楚同志,算俺求求你,你搬走吧,去哪儿都行,别住这儿了…再住下去,你要出事,俺娘她…她恐怕也…”
我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样子,又想到地窖里那非人的景象,怒火与寒意交织。
这不仅仅是愚昧,这是一种何等扭曲的“孝道”和生存恐惧催生出的怪物!
“我能搬走,”我压下情绪,盯着他,“但她呢?你就让她一直这样?人不人,鬼不鬼,靠吸地气…或许还有活人的精气,半死不活地‘活’着?这对她是慈悲还是酷刑?对你们屯子,是不是个迟早要爆开的毒疮?”
葛老栓浑身一颤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,只是更深地低下头,肩膀耸动。
我知道,跟他说没用,根源在屯子里那种沉默的共谋。
我直接去找了石大力,把我发现的和葛老栓的话,挑明说了。
石大力听完,黑红的脸膛变得灰白,蹲在墙角闷头抽了半天旱烟,最后把烟锅子在鞋底磕得啪啪响,哑着嗓子道:“楚同志…这事儿…是俺们屯子不对。
可…可老栓他娘,当年也是没法子…这些年,大家伙儿心里都硌应,可谁也不敢碰…怕遭报应,也怕…怕开了头,以后…”
“以后什么?”
石大力眼神复杂地看着我:“以后…保不齐还有别的老人,怕死,想有样学样…这口子,不能开啊。”
原来他们不仅是因为恐惧和同情,更是担心这种恐怖的“习俗”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这成了屯子一个公开的秘密,一个被集体沉默供养的禁忌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我问,“任由她…它这样?等我走了,下一个住进来的人怎么办?或者,她‘饿’极了,会不会有一天…不再满足于让人生病?”
石大力打了个寒战,猛地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踱步,像头困兽。
最后,他一跺脚:“烧!连院子一起,烧了干净!”
“烧?那底下…”
“顾不了那么多了!”石大力眼睛赤红,“再这样下去,全屯子都跟着不安生!老栓那边…俺去说!这孽,该了了!”
计划定在三天后的深夜。
石大力召集了几个胆大嘴严的民兵骨干,我也坚持留下。
葛老栓得知后,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魂魄,瘫在窝棚里,没有反对,只是喃喃自语:“烧了好…烧了好…娘,儿子不孝…送您走了…”
行动那晚,没有月亮,风很大。
我们在葛家院周围悄悄泼上煤油,堆了干柴。
地窖口被重新打开,那股甜腐味更浓了,那“咚…咚…”的心跳声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带着一丝…焦躁?
石大力将一支火把递给我,手有些抖:“楚同志,你…你来吧。
你是外人,跟咱屯子没瓜葛,也许…也许能断得干净些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,接过火把,深吸一口气,看着黑洞洞的地窖口。
火光摇曳,映着几张紧张恐惧的脸。
就在我将火把投向柴堆的前一秒,地窖深处,突然传来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、都凄厉的嘶喊:
“栓儿——!冷——!娘疼——!”
是葛老栓他娘的声音!嘶哑,扭曲,但确确实实是人的声音,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醒!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葛老栓从窝棚方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哭,就要冲过来,被人死死拉住。
“烧!”石大力闭上眼,厉声吼道。
我一咬牙,将火把扔了出去。
煤油遇火即燃,烈焰“轰”地一声腾起,迅速吞噬了干柴、门窗,整个葛家院瞬间陷入一片火海。
热浪扑面,火光冲天,将半个屯子映得通红。
火海中,地窖方向传来了更加尖锐、非人的惨嚎,那“咚…咚”的心跳声变得疯狂而杂乱,最后戛然而止。
一股更加浓郁的、令人作呕的焦臭甜腐味混合在烟火气中弥漫开来。
屯子里许多人被惊动,远远站着看,没人靠近,没人说话,只有火焰噼啪声和风声呜咽。
葛老栓瘫倒在地,哭得撕心裂肺。
大火烧了整整一夜,将葛家院烧成了白地。
天亮后,余烬未冷,石大力带人小心清理。
地窖已经被塌陷的土石和灰烬填埋了大半,扒开一些焦土,能看到下面那些暗红色、与泥土岩石熔融在一起的、扭曲的残骸,依稀还有人的形状,但已彻底碳化,与大地再也分不开了。
葛家院连同它地下的秘密,似乎就此终结。
我很快被调离了石碾屯,结束了这段短暂而惊悚的工作。
很多年过去了,那晚的火焰和地窖里的景象,仍是我最深的梦魇。
我以为事情结束了。
直到几年前,我因一个地方民俗调研项目,偶然看到一份极其冷僻的地方档案残卷,里面提到了冀中某些极度闭塞村落,曾有过一种称为“共枕”或“胎息”的古老秘仪残存。
记载模糊,语焉不详,但其中几句让我浑身血液再次冰凉:
“…非止于与地同息,实为以亲者生气为引,地脉阴气为炉,窃夺他者寿元生机,滋养己身残魄,求苟延畸存。
初时昏沉,渐生饥渴,终成地孽,非独噬亲,凡近者皆遭其害。
然此法阴毒,施者受者血脉相连,气机纠缠,毁其一,另一亦遭反噬,轻则大病,重则癫狂暴毙,谓之‘共命’…”
不是简单的“地炕”!
这是一种更邪恶的、以血脉亲人为“引子”和“桥梁”,窃取他人生机、与地脉阴气结合的邪法!
葛老栓他娘,不仅把自己“种”了下去,可能在无意识中,一直在通过某种诡异的联系,汲取着葛老栓甚至其他靠近者的生命!
而焚烧毁灭那地窖中的“地孽”,很可能也严重伤害了与之“共命”的葛老栓!难怪他那晚哭得那样绝望,或许不仅是因为母亲的消亡,更是因为感受到了自身生命力的急剧流逝或反噬的痛苦?
我猛地想起离开石碾屯前,隐约听说葛老栓在火灾后不久就一病不起,很快去世了。
当时只当他是悲伤过度,现在想来…
我坐立不安,几经周折,托人打听到石碾屯后来的消息。
传来的消息更让我不寒而栗:石碾屯在那场大火后,似乎就埋下了衰败的种子。
此后十几年,屯子里青壮年莫名患病、早逝的比例异乎寻常地高,新生儿也多有夭折,整个屯子人丁越来越稀落,田地荒芜,如今几乎已成空村。
难道…焚烧并没有彻底解决问题,反而因为粗暴地切断了那种邪恶的“供养”关系,或者触怒了某种更深层的地脉阴气,导致残存的“污染”或“反噬”扩散,侵蚀了整个屯子的生机?还是说,那种“”的邪法理念,如同一种精神病毒,早已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屯子里的许多人,在葛家院子这个“病灶”被暴力清除后,以另一种形式显现了出来?
我不得而知。
我只知道,那个秋夜的火光,烧掉的不仅是一个恐怖的“地孽”,一段扭曲的亲情,可能还有一个村庄本该延续的未来。
而我自己,虽然侥幸离开,但每当午夜梦回,总觉得心肺之间,似乎也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阴冷的压抑感,像是曾被那地窖深处的“注视”轻轻舔舐过,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、与那片土地隐隐相连的冰凉痕迹。
那场“共枕”,或许从未真正结束。
它以更沉默、更广泛的方式,在每一个知晓者、靠近者的命运脉络里,留下了无法磨灭的胎记,随着每一次心跳,隐隐作痛,提醒着人性在求生与眷恋的深渊边缘,所能孕育出的,最深邃、最黏稠的恐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