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枕胎息(1/2)

一九四九年刚入秋,我被分配到冀中平原一个叫石碾屯的地方搞“土改后续工作”。

我叫楚云帆,北平念过两年师范,算是文化人,可心里揣着的是写小说的梦,笔杆子比枪杆子摸得熟。

石碾屯闭塞,百十户人家,土坯房围着一口老井,村口歪脖枣树比县志还老。

工作清闲,无非是宣讲新政策,登记土地人口,帮老乡写写家信。

夜里就住在村公所旁空出来的葛家小院,独门独户,清净,也冷清。

怪事是从住进葛家院第三晚开始的。

那晚我正对着一盏煤油灯整理材料,眼皮沉得打架。

窗外秋虫唧唧,屋里一股老房子特有的、混合了尘土和干草的气味。

恍惚间,我好像听见一种极低极沉的声响,不是虫鸣,也不是风声。

那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种湿漉漉的、黏稠的节奏,咚…咚…咚…

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用木槌捣着厚厚的湿泥,又像…像一颗放大了无数倍的、缓慢搏动的心脏。

我起初以为是劳累耳鸣,没在意。

可那声音断断续续,持续了大半夜,每次我以为它停了,它又幽幽地响起来,直接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
搅得我心神不宁,后半夜才迷糊睡去。

第二天问隔壁住的民兵队长石大力,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怪声。

石大力是个黑红脸膛的粗壮汉子,正蹲在门槛上磨镰刀,闻言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,随即扯开嗓门:“啥声?楚同志你听岔了吧?咱这屯子夜里静得很,除了狗叫就是猫闹春,哪来的怪声?准是你城里人,不习惯乡下静,自个儿心里头发慌。”

他嗓门大,却盖不住那瞬间的异样。

我更疑心了。

屯子里其他人,见了我也都客客气气,问起夜里动静,要么摇头说睡死了没听见,要么含糊其辞岔开话头。

那种客气里,透着一种统一的、心照不宣的回避。

葛家院原主人葛老栓,是个干瘦沉默的老头,独自住在村尾更破的窝棚里。

分田时他这院子被归了公,据说他也没闹,乖乖搬走了。

我找机会凑近他,递了根烟,闲聊般问起这院子。

葛老栓接过烟,手有点抖,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,又飞快垂下,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布鞋,吧嗒吧嗒抽了几口,才哑着嗓子说:“院子老,地基潮,年头久了,有点响动……正常。楚同志将就住,将就住。”

他的话和石大力如出一辙,但那“年头久了”几个字,说得格外重,像是某种警告。

夜里,那“咚…咚…”的闷响又来了。

这次我更仔细地听,发现它似乎不是从地面传来,而是……从地下?更确切说,是来自我睡的这间屋子的地下深处。

声音的间隔极有规律,缓慢,沉重,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、仿佛有生命般的脉动。

我试着用手指轻轻叩击坑面,声音空洞。

难道底下有密室?或者地道?

我留了心,白天借口打扫卫生,仔细检查屋子。

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,坑也是土坑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

但在墙角堆放杂物的破席子下面,我发现了一块边缘不太齐整的青石板,石板边缘的泥土颜色略深,像是经常被翻动。

我的心提了起来。

等到夜深人静,那闷响再次如期而至时,我悄悄起身,挪开杂物,用力撬动了那块石板。

石板比想象中沉,底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一股阴冷潮湿、夹杂着浓烈土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熟透谷物发酵般的甜腐气味,猛地冲了出来,呛得我一阵咳嗽。

洞口不大,勉强能容一人钻入,有粗糙的土台阶向下延伸。

我提着煤油灯,心跳如鼓,犹豫再三,还是抵不过强烈的好奇和不安,小心翼翼地探身下去。

台阶不长,大约十几级,下面是一个狭窄低矮的地窖。

地窖不过丈许见方,四壁是裸露的潮湿泥土,没有任何杂物。

然而,在地窖正中央,借着昏黄的灯光,我看到了一幅让我血液瞬间冻结的景象——

那里匍匐着一个“人”。

不,那形状勉强维持着人的轮廓,但全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暗红发黑、仿佛干涸血浆混合着泥土的硬痂。

“它”四肢蜷缩,以一种胎儿在子宫中的姿势,紧紧贴在地面上。

最骇人的是,“它”的背部,与身下的土地,竟然生长在了一起!

不是压着,是真的“生长”,那些暗红色的硬痂蔓延开去,如同丑陋的根须,深深扎进了泥土里,彼此交融,难分彼此。

而那个“咚…咚…”的闷响,此刻清晰无比,正是从这个“人土地”结合体的深处传来,是它…或者它们共同的心跳?

煤油灯的光颤抖着,我几乎拿不稳。

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光线和活人气息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
覆盖在“面部”位置的硬痂裂开几道缝隙,露出下面…不是五官,而是几个深深凹陷、仿佛被吸干了所有血肉和骨骼的黑暗孔洞。

其中一个孔洞微微转向我的方向,我仿佛感到一道冰冷、空洞、充满了无尽饥饿和疲惫的“视线”,落在了我身上。

“嗬……”一声极其微弱、干涩得如同两张砂纸摩擦的声音,从那个方向传来,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:“…饿…冷…回…”

我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退出地窖,手脚并用地盖上石板,推回杂物,瘫坐在坑沿,冷汗如雨,久久不能平息。

那是什么东西?活人?死人?还是…介于两者之间的恐怖存在?葛老栓知道吗?石大力他们知道吗?这闷响,屯子里的人难道真的听不见?

第二天,我顶着两个黑眼圈,精神恍惚。

石大力见了,大咧咧拍我肩膀:“楚同志,咋啦?脸色这么差?昨儿又没睡好?是不是还是那‘怪声’闹的?俺就说你心里头不踏实。”

我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:“石队长,葛家院…地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?”

石大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瞪大眼睛,嗓门更高了:“东西?能有啥东西!楚同志你可别瞎想!咱屯子干净着呢!你是不是工作太累,魇着了?要不俺让葛老栓给你换个地方住?”

他越是极力否认,我越是肯定他知道内情。

那地窖里的东西,绝非寻常。

我借口走访,又去了几家农户,旁敲侧击地问起葛家,问起屯子里的老规矩、老传说。

终于,在一个八十多岁、耳背眼花的孤寡老妪赵婆子那里,我听到了一些零碎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旧话。

赵婆子瘪着嘴,在太阳底下眯着眼,神神叨叨:“葛家…葛家那院子,邪性啊…早不是第一回了…‘地炕’又成了…”

“地炕?什么地炕?”我追问。

“老了…记不清了…”赵婆子摇着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,“咱屯子…老一辈传下来的…有些人,老了,病了,快不中用了…不想走,舍不得家,舍不得地…就有法子…把自己‘种’下去…跟地气连上…靠地养着…半死不活的…那就是‘地炕’…可那哪是人过的日子?那是活受罪!造孽啊…”

把自己“种”下去?靠地气养着?半死不活?

我猛地想起地窖里那个与土地生长在一起的“人形”,那缓慢的心跳,那“饿…冷…回…”的呢喃…难道那就是“地炕”?葛家以前有人这么干过?那现在地窖里这个…是葛老栓的什么人?

“成了会怎样?不成又会怎样?”我声音发紧。

“成了?”赵婆子古怪地笑了笑,露出光秃秃的牙床,“成了…人就离不了那坑了,跟地长一块儿了…慢慢就…就不是人了…不成?不成那就烂在地里呗…还能咋样?可这东西…邪门啊…它‘饿’…不光吃地气…有时候…还得吃点‘活气’…靠近了,待久了,人就没精神,生病…早些年…好像出过事…”

她说到这儿,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,猛地打了个寒噤,紧紧闭上了嘴,任我怎么问,也不再开口了,只反复念叨:“不能说…说了要遭灾…楚同志你快走吧…别打听…”

我浑身冰凉地回到葛家院。

“地炕”,靠地气维持半死不活状态,还会汲取靠近者的“活气”…难怪我住进来后总觉得疲惫,精神不济。

石大力他们肯定知道,所以他们回避,所以他们想让我搬走!这根本不是什么怪声,这是一个被屯子默许甚至延续的、古老而恐怖的习俗!地窖里那个,可能就是葛老栓某个不愿死去的长辈!

正当我惊怒交加,决定立刻去找石大力和葛老栓当面对质时,葛老栓却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
他佝偻着背,站在院门口,昏黄的老眼里不再是之前的躲闪,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。

“楚同志…”他声音干涩,“那底下…是俺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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