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档录(2/2)
我必须离开这里,在我被完全“校准”、彻底忘记这些发现之前。
我开始盘算怎么调走,或者干脆辞职。
但我又害怕,我这样的“敏感型个体”,知道了这些,他们会轻易放我走吗?那个“内部参考”文件,会不会有关于如何处理“异常反应人员”的后续说明?
我变得疑神疑鬼,对办公室的一切都充满恐惧。
每次接触文件都小心翼翼,努力分辨哪些内容可能被动过手脚。
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日记,每天回家后反复查看是否有多余或缺失的字句。
我的精神高度紧张,失眠,多梦,梦里全是不断变化、扭曲的文字和数字。
胡师傅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状态。
一天下班时,他叫住我:“小卫,最近气色不好,工作还适应吗?”
我强作镇定:“还好,就是有点睡不好。”
他点点头,状似无意地说:“整理历史,有时候不能太钻牛角尖。
过去的事,尘埃落定,有个清晰干净的脉络,对谁都好。
个人记得太多太细,反而是负担。你说是不是?”
他的话像柔软的绳子,轻轻套在我的脖子上。
我含糊地应了一声,匆匆离开。
又过了几天,我被安排协助胡师傅清点仓库最深处一批“待销毁”的废弃档案。
仓库在地下室,更加阴冷昏暗,堆满了积尘的杂物和破损的柜子。
胡师傅指着一个角落:“那些,都是早年确认无效或重复的,按程序该处理了。你帮我搬出来,登记一下数量就行,内容不用看。”
我走过去,那些文件箱又旧又破,用绳子胡乱捆着。
我搬起一箱,绳子忽然断开,箱子掉在地上,里面的文件散落出来。
我连忙蹲下收拾,手却僵住了。
散开的文件中,有几份的标题和格式,与我那天在灰色柜子里看到的“内部参考”文件极其相似!
我鬼使神差地迅速翻看了一下,心跳几乎停止——这些“待销毁”的文件,是关于“记忆归档辅助工作”更早期的记录,甚至包括一些“……人员不适配案例处理纪要”。
里面提到了“深度校准”、“隔离观察”,以及个别案例最终“记忆结构趋于稳定,调离至后勤岗位”或“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”等字样。
“怎么了?”胡师傅的声音突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,吓了我一跳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,绳子断了。”我慌忙把文件胡乱塞回箱子,不敢让他看见我拿了什么。
“我来吧,你去登记那边几箱。”胡师傅接过箱子,动作很自然,但我瞥见他低头整理时,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散落的文件标题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那天之后,我确信胡师傅知道我在调查。
而我也明白,这个系统远比我想象的深入和严密。
“待销毁”的文件出现在这里,是疏忽,还是某种警告?
那些“不适配案例”的下场,就是我的未来吗?
恐惧积累到了,变成了孤注一掷的决心。
我不能坐以待毙。
我要留下证据,真正的、无法被“校准”掉的证据。
我选了一种最原始的方式。
我找来一些极薄的、半透明的拷贝纸,趁无人时,偷偷覆在几份我认为关键内容可能会被修改的文件上,用铅笔轻轻拓下上面的文字,包括我自己的原始编号和笔记。
我把拓印的拷贝纸小心地夹在一本我私人带来的、与工作无关的旧杂志内页里,带回家,藏在我卧室地板下的一块松动的地砖后面。
我还在办公室我座位抽屉的夹层里,用针尖刻下了一行小小的字和日期:“记忆是活的,它在改。”
做完这些,我仿佛完成了一项悲壮的仪式,心里反而平静了一些。
我等着,等着变化发生,或者等着被“处理”。
变化比预想的更快,也更诡异。
它没有直接针对我,而是开始侵蚀我周围最牢固的认知。
先是关于我大学导师的回忆。
我明明记得他是一位严谨但开明的老先生,鼓励我们独立思考。
可有一天,当我试图回忆他时,脑海中浮现的形象却变得模糊而严厉,耳边仿佛响起他对我说:“历史最重要的是服从整体框架,个人见解要谨慎。”
这话他从未说过!但我却“记”得如此清晰,甚至能想起他说这话时推眼镜的动作。
接着是关于我初恋女友的记忆。
我们因毕业去向不同而和平分手,留有美好的遗憾。
可突然间,我“记起”我们分手时曾激烈争吵,她指责我固执己见、不懂变通。
这段争吵的细节栩栩如生,让我痛苦不堪,但理智的深处有个声音在尖叫:这不是真的!
最致命的一击发生在一个周一的早晨。
我像往常一样来到办公室,习惯性地先去看墙上的月份牌。
日期没错。
但我目光扫过胡师傅的桌面时,整个人如坠冰窟——那里摆着一份打开的文件,旁边放着一支老式钢笔,笔帽上有一道明显的磕痕。
那道磕痕,我无比熟悉!
因为那是我祖父留下的钢笔,笔帽上的磕痕是我小时候调皮摔出来的!可这支笔,明明应该在我老家的抽屉里珍藏!
我死死盯着那支笔,血液仿佛凝固。
胡师傅抬头,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钢笔,很自然地拿起来,拧开笔帽准备写字,随口道:“这老伙计,跟了我不少年头了。”
不!不可能!
我的大脑一片混乱。
是记忆又被篡改了?连这支笔的归属都改了?
还是……更可怕的可能性——眼前这个胡师傅,他的记忆,甚至他的部分“身份”,是不是也来自某个被“校准”或“移植”的模版?而我记忆中关于祖父钢笔的细节,被系统识别为“冗余”或“冲突”,干脆将它“分配”给了我日常接触最多、作为“校准器”存在的胡师傅,以强化他存在的“合理性”和“权威性”?
如果连触手可及的实物归属、亲密的人际记忆都能如此随意地涂抹、覆盖、重组……那我究竟还是“卫明远”吗?
我所珍视的过去,有多少是真实的,有多少是被“归档”后呈现给我的、平滑而无害的版本?
那个藏在家中的拓印证据,甚至我写下这行字的此刻的念头,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,也变成从未存在过的“歧点”,被悄然“抚平”?
我看着胡师傅平静书写的侧脸,看着办公室里井然有序的档案柜,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灰蒙蒙的天空。
巨大的、冰冷的虚无感吞噬了我。
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档案袋,被打开,内容被审视、修改、替换,然后打上新的编号,塞进一个永恒寂静的柜子深处。
而握着那支编号笔的,是一只看不见的、巨大而冰冷的手。
我没有再去碰地板下的拓印纸,也没有再看抽屉夹层的刻字。
我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,打开一份新的待整理档案。
纸张的气味钻入鼻腔。
我拿起笔,开始书写编号。
我的手指稳定,字迹工整。
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“敏感型个体”卫明远了。
我正在顺利“适应”。
我正在成为这庞大、静默、不断自我修正的“记忆归档”系统中,又一个稳定运行的、微不足道的字符。
而关于抵抗、关于证据、关于真实自我的最后一点涟漪,也终将在这平滑如镜的、深不见底的档案之海中,归于彻底的、被遗忘的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