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偿记(1/2)

一九六九年冬天,我被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送到了鄂北山区深处的“九六三医疗康复中心”。

我叫傅寒涛,二十四岁,在城里的机械厂做宣传干事,会写点快板书,也能画几笔宣传画。

送我来的原因很简单,我总画些“不合时宜”的东西——车床的阴影扭曲如怪物,炼钢炉的火光里映出哭泣的人脸,表彰大会的横幅在我笔下像垂落的肠子。

领导拍着桌子说我思想深处有“阴暗面”,需要“阳光治疗”。

于是,我来到了这里。

中心的名字听着正气,坐落在一处据说解放前是某军阀避暑山庄的旧建筑群里。

灰墙高耸,环绕着密不透风的杉树林,只有一条颠簸的土路与外界相连。

主楼是中西合璧的三层砖楼,廊柱粗大,窗框窄小,像一只蹲伏在群山阴影里的巨兽,沉默地张着嘴。

接待我的是中心副主任,姓秦,四十多岁,面容清癯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,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、专注而温和的审视。
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纽扣一直扣到脖颈,说话声音不高,吐字清晰,带着南方口音,像潺潺的溪水,听着让人莫名安心。

“小傅同志,欢迎你。”秦主任和我握了握手,他的手干燥温暖,力道适中,“来到这里,就把这里当家。

你的问题,我们初步研判,属于典型的‘创造性思维与集体认知光谱偏离’,伴随轻度感知轴联想紊乱。

不要有压力,这不是病,是‘认知调适’暂时遇到了困难。”

他说着我听不太懂但似乎很专业的词,引我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,墙壁刷着半截绿漆,散发着一股消毒水和陈旧石灰混合的气味。

偶尔有穿着浅蓝色条纹病号服的人低头走过,悄无声息,眼神大多空茫,偶尔有人抬眼瞥我一下,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内容,像擦得过分干净的玻璃。

我的房间在一楼尽头,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,一个掉了漆的暖水瓶。

窗外是高大的杉树,枝叶几乎抵着玻璃,透进来的光都是绿的、冷的。

秦主任指着墙上贴的一张作息表:“按时作息,按时服药,按时参加集体活动和个体辅导。

你的情况不严重,主要是‘代偿性联想过剩’,我们会帮你建立更健康、更积极的‘认知代偿’通路。”

“代偿?”我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。

“打个比方,”秦主任微笑,镜片反着光,“身体某个部位功能弱了,其他部位会加强工作来弥补,这叫生理代偿。

思想认知也一样,你过于活跃的‘阴暗联想’,可能是对某些现实感知无力或不适的一种‘代偿’。

我们的治疗,就是帮助你找到更正确、更阳光的‘代偿方式’,把过度用在扭曲联想上的精神能量,引导到建设性的、符合集体需求的轨道上来。”

他说得合情合理,我甚至生出一点模糊的希望。也许真是我思想出了问题?也许这里真能帮我“矫正”过来,让我不再看到那些不该看到的“阴影”?

治疗开始得很温和。

每天早晨,护士会送来一小杯无色无味的药水,喝了之后头脑会有些昏沉,但情绪平稳。

上午是集体学习,读报纸,讨论社论,唱革命歌曲。

下午是“工疗”,糊纸盒,或者编织粗糙的藤筐。

晚上有时看电影,永远是激越高昂的战斗片或生产建设片。

秦主任每周会和我进行两次“个体辅导”,就在他那间摆满书、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。

他从不斥责,只是引导我回忆,回忆我画那些“阴暗”画面时的感受,回忆成长中的“不愉快经历”。

他的问题总是绕着弯,最后落到我对“集体”、“光明”、“正确”这些概念的感受上。

他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魔力,听着听着,我有时会觉得,那些让我困扰的“扭曲画面”,似乎真的只是我个人的、错误的“联想代偿”。

然而,夜深人静时,当我躺在冰冷的床上,听着窗外杉树林永不停歇的、潮水般的松涛声,那种被窥视、被包裹的不安感又会悄然浮现。

我注意到一些细节。

中心里几乎没有镜子,唯一的几面都挂在公共洗漱间,位置很高,水汽一蒸就模糊不清。

病人的条纹服款式统一,没有任何个人标识,大小似乎也不太合身,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

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,我渐渐发现,那些目光空茫的病友,他们的长相……似乎有一种模糊的相似性。不是具体的五官像,而是一种神态,一种气质,尤其是眼神放空的时候,就像同一窑炉里烧出来的、釉色略有差异的粗陶俑。

大约一个月后,我的“个体辅导”内容开始变化。

秦主任不再只是谈话,他带来了一些图片——明亮的车间、丰收的田野、英姿飒爽的女民兵……让我描述感受,然后他会在纸上写下一些词语:“温暖”、“力量”、“喜悦”、“团结”。

他让我反复诵读这些词,闭上眼睛,想象这些画面,并试着用手在空气中“勾勒”出来。

他说这是“建立新的感知-反应联结”。

起初很困难,那些光明画面在我脑中总是迅速褪色、扭曲。

但秦主任极有耐心,他的声音低缓而坚定,像在给我脑中锈蚀的齿轮涂抹润滑油。

不知是药水的作用,还是他催眠般的话语,我居然慢慢能稍微清晰地想象出那些“正确”画面了,虽然感觉很隔膜,像在看别人的照片。

秦主任对此表示满意,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:“很好,傅寒涛同志,你的‘正向代偿通路’正在建立。

不过,要巩固它,还需要一点‘辅助手段’。”

他所说的“辅助手段”,是一种新的“治疗”。

我被带进主楼地下室一个我从未涉足的区域。

走廊更窄,灯光是惨白的,墙壁贴着白色的瓷砖,冰凉反光,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和另一种淡淡的、类似金属和臭氧混合的奇怪气味。

秦主任和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、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医生(我后来知道他姓孙)将我领进一间不大的治疗室。

房间中央,有一张包裹着白色皮革、看起来异常坚固沉重的椅子,旁边立着一些我从未见过的仪器,有闪烁着细小指示灯的金属箱,有连着许多彩色电线的头盔状物体,还有像小型探照灯一样的装置。

一切都纤尘不染,秩序井然,却散发着一种非人的冰冷感。

“不要紧张,小傅同志。”秦主任示意我坐到那张椅子上,他的声音依然温和,但在这种环境下,那份温和显得格外突兀,“这是‘定向感知强化仪’,它能帮助你的大脑,更高效地巩固我们正在建立的、健康的‘代偿模式’。

就像体育锻炼需要器材辅助一样,思想建设也需要先进的技术手段。”

孙医生走过来,动作熟练地将那个头盔状物体戴在我头上,冰凉沉重的触感让我一颤。

他又将几个带着圆形吸盘的电极贴在我的太阳穴和手腕内侧。

秦主任则调整着那些仪器上的旋钮,指示灯明明灭灭,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
“放松,看着前面的屏幕。”秦主任指向椅子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块白色幕布。

灯光暗下,一束光从后面的仪器投出,打在幕布上。

开始是快速闪过的、色彩极为鲜艳饱和的“正确”画面——红旗、麦浪、笑脸、齿轮……伴随着高亢激昂、节奏强烈的音乐。

这些画面和声音以极快的频率冲击着我的感官,我很快感到头晕目眩,心跳加速,胃里一阵翻搅。

“坚持,傅寒涛同志,这是关键阶段。”秦主任的声音透过音乐传来,平静无波,“让你的大脑接受它,认同它,让它成为你新的‘默认联想’。”
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我几乎要呕吐出来时,画面和音乐骤然停止。

我以为结束了,刚想松口气,幕布上突然出现一片令人极不舒服的、扭曲蠕动的抽象色块,同时响起一阵尖锐的、混杂着金属刮擦和低频噪音的刺耳声响!

这刺激比刚才的光明画面强烈百倍,直刺脑髓!

我惨叫一声,下意识地想要闭眼捂耳,却发现身体被椅子的束缚带固定着,动弹不得,头盔和电极也牢牢吸附着。

“这是‘负向刺激’。”秦主任的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,“用于清除顽固的、错误的神经联结。

当你看到、想到那些‘阴暗’、‘扭曲’的东西时,你的大脑就会自动关联到这种极度不愉快的体验。

久而久之,你的‘认知系统’就会主动规避、排斥那些错误的联想,转而寻求我们给予的‘正向代偿’。”

接下来的“治疗”成了每周两次的固定节目。

在强烈的“正向”和“负向”刺激交替轰炸下,我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。

我对那些“正确”画面的排斥感在减弱,虽然依然无法产生真正的共鸣,但至少能麻木地接受。

而当我试图回忆过去那些不由自主浮现的“扭曲画面”时,一种强烈的、生理性的恶心和恐惧会立刻攥住我,让我头痛欲裂,冷汗涔沔。

秦主任说,这说明“错误代偿”正在被抑制,“健康通路”在加强。

我更少画画了,偶尔拿起笔,纸上出现的也是呆板、规整的标语图案或简单的几何线条,那些曾经困扰我的、充满生命力的扭曲意象,仿佛真的被从脑海里“刮除”了。

但同时,我也感觉自己的思维变得迟滞,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,对外界的反应越来越依赖秦主任在“辅导”时灌输给我的那些词汇和逻辑。

我开始和其他病友一样,穿着不合身的条纹服,眼神越来越长时间地放空。

唯一让我保持一丝微弱清醒的,是一个叫“老葛”的病友。

老葛五十多岁,据说是早年留苏的技术员,因为“顽固坚持错误学术观点”被送来。

他沉默寡言,但偶尔在工疗时坐得离我很近,会用极低的声音,含糊不清地快速说几个词,比如“模子……都一样”、“他们在……修剪”、“记忆……不是你的”。

说完就立刻挪开,恢复空洞的表情。

他的话像针一样刺破我日益麻木的神经。

模子?修剪?记忆?

我偷偷观察,越看越觉得胆寒。

那些病情“好转”、即将“康复出院”的病人,在离开前一段时间,他们的言行举止、甚至表情神态,会变得越来越像……像秦主任!不是外貌,是那种温和、平静、条理清晰的说话方式,那种微微眯眼审视人的神态,那种扣到脖颈的严谨!

难道,秦主任所说的“健康代偿”、“正确通路”,其终极模板,就是他自己?

他不仅是在抹除我们“错误”的联想,更是在将我们的人格、思维模式,朝着他自己的样子“修剪”和“重塑”?

那些“康复”出院的人,是真的康复了,还是变成了披着各自原有名字的、思维和行为上的“秦主任复制品”?

这个猜想让我毛骨悚然。

我趁一次“个体辅导”的机会,壮着胆子,旁敲侧击地问秦主任:“秦主任,治疗的目标,是让我们都变成……像您一样思考吗?”

秦主任正在写字的手顿了顿,抬起头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仔细地看着我,良久,才露出一个更加温和、却也更加深不可测的笑容:“小傅同志,你的观察很敏锐。

但说法不准确。不是变成我,是拥抱一种经过实践检验的、最健康、最有效、最符合集体利益的‘认知-行为范式’。

我,只是这个范式目前一个比较成熟的……体现者。

当你们都成功建立起稳固的‘正向代偿’,你们自然会体现出这种范式的最佳状态。

那是一种思想的澄明和统一,是真正的‘康复’。”

他的话证实了我的恐惧。

这不是治疗,这是人格的置换!是用一种所谓的“健康范式”,系统地擦除个体的独特性、复杂性和“错误”,然后将统一的思想模版植入进去!

“代偿”,原来不是弥补不足,而是彻底替换!

我想起老葛的话,“记忆……不是你的”。

难道连记忆也能被“修剪”和“替代”?

我拼命回忆来中心前的生活,回忆父母、朋友、工厂的细节。

一些画面依然清晰,但更多的细节变得模糊,如同褪色的照片。

而有些我原本不确定的、关于童年或少年的片段,却不知何时变得异常清晰、生动,而且其情感基调,完全符合秦主任常常强调的“阳光”、“积极”、“感恩”。

这些“记忆”,有多少是我真实的过去,有多少是被“辅导”和“治疗”悄然植入的“标准部件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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