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偿记(2/2)
极度的恐惧催生了孤注一掷的念头。
我不能变成另一个“秦主任模版”!我必须留下证据,证明我的独特性,哪怕是以“错误”和“阴暗”的形式!
我决定冒险。
在工疗糊纸盒时,我偷偷藏起一小罐浆糊和几张边角料纸片。
深夜,等室友(另一个病情较重的病友,每晚服药后都睡得很沉)发出鼾声,我悄悄起身,就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,用手指蘸着冰凉的浆糊,在床板背面,开始涂抹、勾勒。
我没有笔,只能用指尖。
我画的是记忆最深处、最顽固、也最让我恐惧的意象——车床阴影里那张扭曲的、仿佛在无声呐喊的巨口;炼钢炉火光中无数伸展又蜷缩的焦黑手臂;还有秦主任那张温和的脸,但镜片后的眼睛被我画成了两个不断旋转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……
浆糊在木板上留下粗糙凸起的痕迹,在黑暗中看不见,只能靠触觉感知。
这过程本身就像一种病态的宣泄,又像绝望的铭刻。
我连续“画”了几个晚上,精神处于一种亢奋与虚脱交织的状态。
白天,我更加努力地扮演“好转”,对秦主任的话唯唯诺诺,参加活动一丝不苟。
秦主任看我的眼神,赞许越来越多,甚至有一次对孙医生说:“傅寒涛同志的进步显着,‘代偿置换’进行得很顺利,可以考虑下一阶段的‘范式融合’了。”
“范式融合”?听起来比“代偿置换”更可怕。
我知道,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。
就在我完成床板“画作”的第二天,老葛在工疗时突然被孙医生和两个护工带走,说是“病情反复,需要加强治疗”。
老葛没有挣扎,只是被架着经过我身边时,他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,突然极其短暂地聚焦了一下,深深看了我一眼,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没有声音,但口型像是:“跑……或者……忘掉……”
跑?在这深山老林,守卫森严的地方,怎么跑?
忘掉?是让我彻底放弃抵抗,接受“融合”吗?
那天晚上,我躺在冰冷的床上,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床板背面那些粗糙的、只有我能“读”懂的浆糊线条,彻夜未眠。
凌晨时分,我忽然听到极其轻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,不是来自窗外,而是来自……床下?
我屏住呼吸,悄悄探出半边身子,朝黑漆漆的床底看去。
借着极其微弱的、从门缝下透进来的走廊夜灯光晕,我看到床底靠墙的角落里,似乎有一点极其暗淡的、非自然的光在微微闪烁,像是指示灯,又像是……某种生物的眼睛反光?
那窸窣声,正是从那里传来,像是极细的金属线或导管在轻轻摩擦。
难道……这房间,这床,也有监控?或者不仅仅是监控?
秦主任提到过的“先进技术手段”……那些仪器,难道并不只存在于地下治疗室?
无边的寒意瞬间淹没了我。
如果连最私密的睡眠空间都被某种装置监控、甚至可能施加影响,那我所谓的“抵抗”,我藏在床板背后的“罪证”,岂不都暴露在秦主任眼中?他之所以按兵不动,是不是像观察实验鼠一样,在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最后的挣扎?
第二天,“个体辅导”时,秦主任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我坐下谈话。
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我,看着窗外沉郁的杉树林,慢条斯理地说:“傅寒涛同志,最近睡得不好?是不是……想了太多事情?”
我心脏猛地一缩,强自镇定:“没……没有,秦主任,我按您的要求,努力清空杂念。”
“清空……杂念。”秦主任缓缓转过身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着,目光像轻柔的蛛丝,落在我脸上,却带着千钧重量,“有时候,过于努力地想要‘清空’,反而说明杂念的根,扎得很深啊。
尤其是一些……用非常规方式表达的‘杂念’。”
他知道了!他果然知道了!
我手脚冰凉,喉咙发干,说不出话。
秦主任走近几步,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,在指尖轻轻转动,语气依然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遗憾:“你很聪明,也有点……艺术家的敏感。
但这恰恰是你的问题所在。
你试图用那种原始的、混乱的、个人的方式,去对抗一个经过精密设计、旨在提升整体思想健康水平的系统。
这就像试图用一根稻草,去阻挡时代的洪流。”
他停下转笔,用笔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:“真正的‘康复’,不是记住‘错误’,而是从认知结构上彻底告别它,让‘正确’成为你如呼吸般自然的本能。
你床板下的那些小‘创作’,很遗憾,正是你需要被彻底‘代偿’掉的那部分最后的、顽强的痉挛。”
他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。
很快,孙医生和两个护工走了进来,面无表情。
“带傅寒涛同志去‘深度代偿室’,”秦主任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,“他需要一次彻底的‘范式融合’预处理。
清除所有残余的、不稳定的个人化联想节点。”
我没有挣扎,因为知道毫无意义。
我被带到了地下室更深处,一个比之前治疗室更宽敞、仪器更多、也更冰冷的房间。
房间中央是一个类似手术台的平台,上方悬挂着更多、更复杂的机械臂和探头,闪烁着各色冷光。
空气里那股金属和臭氧的味道浓得让人作呕。
我被固定在那个平台上,头顶正上方,一个巨大的、布满无数细小透镜和光纤的半球形装置缓缓降下,像一个冰冷的金属子宫,将我的头颅笼罩其中。
秦主任站在一旁的操控台前,透过玻璃观察窗看着我,他的脸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别怕,傅寒涛同志,很快就好。”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,带着奇异的回声,“这一次,我们会帮你彻底‘整理’好。
那些错误的线条,混乱的色彩,个人的呓语……都会归位。
你会获得最纯净、最健康、也最统一的‘认知底色’。
然后,你就可以‘康复’了,成为一个对社会真正有用的、思想合格的‘新人’。”
他的话语像最后的审判。
平台微微震动,头顶的装置内部,无数细小的光点开始亮起,旋转,编织成令人眩晕的复杂图案。
同时,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、仿佛无数人同时诵经又像机器轰鸣的嗡鸣声,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,钻进我的耳朵,钻入我的大脑。
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块被投入强效溶剂的油脂,开始迅速溶解、消散。
过往的记忆、情绪、那些被视为“错误”的联想画面,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画,纷纷扬扬,分崩离析。
剧烈的、无法形容的疼痛并非来自肉体,而是来自“存在”本身被剥离、被刷洗、被重新编排的恐怖过程。
我想尖叫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视线开始模糊,秦主任站在玻璃后的身影,渐渐幻化成一片柔和而威严的光晕……
……
……
我睁开眼睛。
阳光很好,从明亮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干净整洁的床单上。
头有点轻微的、舒适的昏沉,像是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好觉。
身体感觉很轻松,思维……非常清晰,像雨后的天空,澄澈,透亮,没有任何阴霾。
门开了,秦主任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欣慰的、温和的笑容。
“感觉怎么样,寒涛同志?”他的声音那么亲切,那么熟悉。
我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脖颈,回报以一个同样平和、舒展的微笑:“很好,秦主任。
从来没有这么好过。
头脑很清醒,感觉……过去的很多负担都没有了。”我说的是真心话。
“那就好。”秦主任点点头,眼神中满是赞许,“你的‘深度代偿’和‘范式融合’进行得非常成功。
那些困扰你的、混乱的个人化联想,已经被健康统一的集体认知范式有效替代了。
你现在感觉到的清晰和平静,就是‘康复’的标志。”
我下床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依旧浓密的杉树林,但此刻看出去,只觉得它们排列整齐,充满生机,是保护这座健康家园的天然屏障。
那些曾经让我感到压抑的墨绿色,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沉稳、可靠。
“秦主任,谢谢您。”我转过身,真诚地说,“是您和中心,帮我清除了思想的毒素,找到了正确的方向。
我现在感觉……充满了力量,渴望尽快回到社会,用我全新的、健康的思想,去工作,去奉献。”
秦主任走上前,拍了拍我的肩膀,他的手温暖有力:“很好,寒涛同志,你能有这样的觉悟,说明治疗是完全成功的。
不过,出院前,还有最后一个小环节。”
他引我走到墙边的一面穿衣镜前——这是我来到中心后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镜中的自己。
镜子很高,很亮。
里面映出一个穿着浅蓝色条纹服、头发修剪整齐、面容平和的年轻人。
我的五官没有变,但眼神……那眼神如此平静,如此透彻,带着一种温和的坚定,微微眯起时,有一种专注的审视感。
我看着镜中的自己,镜中的自己也看着我。
一种深刻的、水乳交融般的熟悉感和认同感,从心底油然升起。
这,就是我。
褪去了所有不必要的、错误的“个性”杂质,融合了最健康、最先进“范式”的,全新的、真正的我。
我抬起手,整理了一下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。
镜中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。
我们的嘴角,同时向上弯起一个弧度。
一个平静的、满足的、如同复制般精准的微笑。
秦主任站在我侧后方,看着镜中的我们,也笑了。
他的笑容,和镜中我的笑容,在明亮的镜面里,和谐地重叠在一起,难分彼此。
“恭喜你,傅寒涛同志。”秦主任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愉悦,“你已完全康复。
可以出院了。”
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眼神清明、笑容温和的“新人”,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,走向门口,走向外面那个等待着“健康思想”去建设的、光明统一的世界。
脚步平稳,心中没有任何疑虑或波澜。
我知道,那个名叫傅寒涛的、总看到“不该看”的东西的年轻人,已经永远留在了身后的镜子里,留在了被彻底“代偿”和“融合”掉的、名为“过去”的废墟深处。
而走出来,走向阳光的,是一个崭新、合格、思想纯净的“傅寒涛”。
这感觉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