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窥骨案(2/2)
我们潜伏到入夜。
子时前后,果然出现了黑袍“人”。
四个,抬着两个不断挣扎的麻袋。
麻袋里传出被堵住的呜咽。
是活人!
赵推官打个手势,衙役们一拥而上,刀箭齐出!
黑袍“人”受袭,却不惊慌,也不呼喊。
他们动作依旧僵硬,却迅捷异常,徒手便抓住劈来的刀锋!
金铁交鸣,竟溅出火星!
他们的手,在斗篷下也是灰白色,坚硬如石!
但终究寡不敌众,两个黑袍人被刀砍中,踉跄后退。
伤口没有流血,只崩出一些灰白色的碎屑。
另两个黑袍人将麻袋扔进矿坑,转身扑向衙役,悍不畏死。
赵推官抢过火把,猛地掷向一个黑袍人。
火焰呼地腾起,包裹住那人。
他立刻发出那种尖锐的“吱吱”声,手舞足蹈,很快倒地,化作一团扭动的火球,最终成为灰烬。
另一个黑袍人见状,竟不再缠斗,猛地冲向矿坑,纵身跳了下去!
我们冲到坑边,火光映照下,坑底景象令人头皮发麻。
坑底积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物质,像活的泥浆般缓缓蠕动。
中间堆着不少枯骨,都干干净净,不见半点血肉。
那两个麻袋落在“泥浆”边缘,里面的人已不动弹。
而那个跳下去的黑袍人,正被灰白“泥浆”迅速包裹、吞噬。
泥浆翻涌,发出满足般的“咕噜”声。
“倒火油!烧!”赵推官厉喝。
衙役将早就备好的火油罐砸下去,火把紧随其后。
轰!
烈焰冲天而起!
坑底的灰白泥浆疯狂翻滚、收缩,发出密集刺耳的吱吱尖叫!
无数灰白的气泡从火焰中冒出,炸开,散发出浓郁的甜腥焦臭。
火光映亮矿坑四壁。
我们这才看清,坑壁上,密密麻麻,嵌着许多“人”。
他们大半身体已与灰白石壁同化,只露出部分头颅或肢体。
有的张着嘴,有的伸着手,表情凝固在最后的痛苦与挣扎。
都是这些年失踪的人!
火焰持续燃烧了小半个时辰,坑底一切化为焦炭。
恶臭弥漫山林。
我们找到那个被烧死的黑袍人残骸。
斗篷已成灰,露出一具扭曲的、半人半石般的躯体。
皮肤是灰白色,质地奇异,面部五官模糊,像未完成的陶俑。
而在他的心口位置,皮肤是正常的肉色。
那是一张“人皮”,粗糙地缝合在灰白躯体上。
人皮上,刺着一个褪色的青字——“匠”。
赵推官盯着那个字,瞳孔骤缩。
“是‘将作监’的匠籍刺青……”
将作监,掌管宫室、宗庙、陵寝等土木建造。
难道这邪物,竟与皇家工坊有关?
我们连夜提审了将作监几名老吏。
起初他们矢口否认。
直到赵推官将那张烧焦的、带着刺青的人皮拍在案上。
一个年迈的匠头,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。
“是……是‘白俑’……前朝……前朝皇陵的‘守陵俑’活了……”
据他断续供述,前朝末年,一位皇帝痴迷长生,听信妖道之言,以秘法炼制“不死俑”陪葬。
取死囚或征夫,以药石灌注,抽髓蚀骨,再以“地乳”(即矿坑中那种灰白物质)重塑其身,制成刀枪难入、不饮不食的“白俑”,置于陵寝,以期万年守护。
后来皇陵被乱军所破,妖道伏诛,此法本应失传。
“可……可十几年前,监里一位大匠,不知从何处得了残方,痴迷研究……他说,他说这不是死物,是‘活’的,只是沉睡……需要‘骨血’唤醒、滋养……”
“他偷偷抓流民乞丐试验……后来,后来就控制不住了……那些‘白俑’自己‘活’了,杀了大匠,逃了出去……它们……它们需要不断吃骨头、吃骨髓,才能维持形体不散……”
“它们还会……还会‘同化’活人?”赵推官声音冰冷。
老匠头筛糠般抖着:“是……被它们伤到,伤口沾了‘地乳’,就会……就会慢慢从骨头里开始变……最后也变成那副样子……只是新变的,不如老‘俑’结实,怕火……”
“它们窝藏在西山矿坑,你们一直知道?”赵推官逼问。
“知……知道一点,不敢说啊……它们,它们有时会抓了活人送去……我们,我们偶尔也能弄到一点‘地乳’……那东西,掺在釉料里烧瓷,瓷器润泽无比,能卖天价……”
原来,不仅仅是邪术复苏,更有贪婪的人心,在暗中饲养这怪物!
赵推官怒极,下令彻查将作监,缉拿所有知情者。
同时,调集人手,大肆搜捕可能残存的白俑,并悬赏告知百姓,提防身形僵硬、面容模糊、畏火的“怪人”。
临安城风声鹤唳。
我因接触病源,被勒令在家休养观察。
浑家细心照料,但我心中阴霾难散。
那“骨蚀”之疾,真的只是白俑伤人传染吗?
医书上说“可染”,白俑是“果”,那最初的“因”是什么?
妖道的“地乳”,又是何物?
我总觉得,事情并未真正了结。
一日午后,我在书房整理验尸笔记,目光无意扫过书架顶层一个落灰的木匣。
那是我祖父留下的旧物,他是更早一辈的仵作。
鬼使神差,我取了下来。
打开木匣,里面是几本泛黄的手札,一些古怪的石片、骨片。
最底下,压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。
展开羊皮,上面是潦草图画和注释。
画的是一个地下洞窟,洞窟中生长着一种巨大的、肉芝般的灰白色菌类,菌盖下垂着无数细丝。
旁边小字:“乾符五年,于南山崩崖后见之,掘地三尺而得,色灰白,触之温软如脂,嗅之有甜腥气。土人谓之‘地肉’,云可入药,然携归后,所藏之室,鼠雀骨殖皆消,唯留皮囊。疑其气有毒,蚀骨吸髓,遂以生石灰覆而深埋之。戒子孙,遇此物,速焚,勿近。”
羊皮边缘还有更小的字,墨色犹新,是祖父笔迹:“此物似有灵性,残片藏土,数年复生。或非草木,乃异虫之聚?附骨而食,髓尽虫出,聚而为脂……或即古之‘骨蚀’源乎?慎之!慎之!”
地肉?异虫之聚?
我拿着羊皮的手,剧烈颤抖起来。
妖道的“地乳”,祖父记载的“地肉”,是同一类东西!
它是一种活着的、以骨质为食的诡异生物!
白俑之术,是用这种生物替代了人的骨骼髓液!
而所谓“传染”,是这生物的微小个体,通过伤口进入活人体内,潜入骨髓,重新开始生长、蚕食!
我跌坐椅中,遍体生寒。
如果……如果当年那妖道,并非凭空造出“地乳”。
如果他只是发现了这种“地肉”,掌握了培养和粗浅利用的方法……
如果这种东西,在南山,甚至更多地方,仍有残留……
如果它们不需要被制成白俑,也能通过接触、甚至空气,悄悄寻找宿主……
“相公?”浑家推门进来,端着一碗药,“该吃药了。”
我怔怔抬头,接过药碗。
碗是普通的青瓷碗。
但我突然想起老匠头的话——“掺在釉料里烧瓷,瓷器润泽无比,能卖天价。”
釉料!
我猛地抓住浑家的手:“家里……家里近年新买的瓷器,都在何处?”
浑家被我吓到:“在……在厨下和厢房有几件,去年买的一套雨过天青瓷盏,你不是很喜欢?”
我冲进厨房,找到那几个颜色润泽、釉面光洁如脂的瓷杯瓷碗。
阳光下,那润泽的釉色深处,似乎隐隐有一层极淡的、流动的灰白。
我拿起一个杯子,狠狠摔在地上!
瓷片四溅。
我捡起一片内壁的碎片,对着光仔细看。
釉层很厚,细腻无比。
但在最贴近陶胎的那一层釉里,似乎镶嵌着无数比发丝还细的、灰白色的……丝状物。
它们仿佛在釉层中“沉睡”。
“去取火来!快!”我嘶声喊道。
浑家慌忙取来油灯。
我将瓷片放在火焰上灼烧。
起初并无异样。
但随着瓷片被烧得发红,那片釉层里,竟然开始渗出极细微的、灰白色的“汗珠”!
“吱……”
一声几乎无法听闻的、痛苦的细微尖鸣,从烧红的瓷片中传出!
我手一松,瓷片落地。
浑家已经吓得面无血色。
我扶着桌子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原来,它早已无声无息,渗透进来。
以瓷器,以美器的形式,登堂入室。
日日与人唇齿相接。
那些灰白的细丝,会不会在热水、茶汤、酒液的长期浸润下,悄然脱落?
会不会顺着食道,进入人的身体?
会不会悄然附着在胃壁、肠壁,然后……慢慢向着骨髓迁徙?
那些富贵人家,那些官宦府邸,那些追求雅致珍玩的人们……
还有这临安城里,成千上万使用着“润泽佳瓷”的百姓……
我冲出门,想去找赵推官。
却在院门口,看见巷子对面,站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普通布衣,低着头,似乎在等人。
但我一眼就看出,他站姿有些过于挺直,肩膀的弧度,有些……僵硬。
似乎察觉我的目光,他缓缓抬起头。
斗笠下,是一张极其普通、甚至有些憨厚的脸。
他对我,慢慢咧开嘴,露出一个笑容。
嘴角一直咧到耳根。
口腔里,不是舌头牙齿。
是一片平滑的、灰白色的膜。
他抬起手,对我,轻轻招了招。
动作标准得,像一个工匠精心制作的木偶。
然后,他转过身,迈着那种均匀而僵硬的步伐,走入熙攘的人流,转眼消失不见。
我僵立在门口,浑身血液仿佛冻结。
烧了矿坑,捕了白俑,查了将作监。
我们以为斩断了根源。
却不知,那东西早已换了一种方式。
更隐蔽,更广泛,更难以察觉。
它从坟墓和矿坑,走进了千家万户,走进了杯盏碗碟,走进了所有人的生活。
或许,正在走进每个人的骨子里。
我缓缓回头,看向我家厨房的方向。
看向那摊被打碎的、曾备受喜爱的天青瓷片。
浑家站在我身后,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。
远处临安城的喧嚣声隐隐传来,那么热闹,那么鲜活。
而我却只听见,一片死寂之下,无数细微的、贪婪的吮吸声。
从一具具温暖的皮囊深处传来。
从这座繁华帝都的骨髓深处传来。